AI的话题这两年无处不在，但对许多大马中小企业老板来说，它始终卡在两个念头之间：“听起来很贵”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YYC集团服务两万多家企业，同时也在自家内部推行AI，是少数能同时看清“别人怎么用”和“自己怎么用”的机构。YYC财经妙算这次同时专访集团执行主席叶志超（Yap Zhi Chau）与总执行长拿汀叶欣向（Datin Yap Shin Siang），一位掌战略，一位管执行，请这对姐弟掌门人聊聊：AI浪潮之下，大马老板现在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
YYC集团执行主席叶志超（左）与总执行长拿汀叶欣向（右）
问：你们服务两万多家企业。从你们的观察，大马的老板们现在到底用AI用得怎么样？
叶欣向： 要看年龄层。我们最近遇到一位三十岁不到的老板，自己学AI、自己用，做内容、做视频，马上就用进公司里。这一类年轻老板，最明显的用途是广告，也有人用在自动化上。年纪大一些的老板也用AI，比如查查资料、帮自己再确认一些事情，但要说用进公司运营里，就比较少了，还没有真正把AI的价值用尽。
叶志超： 年轻老板其实也分两种。举个例子，有些做电商的，平时就在Facebook投广告，对这些数码工具本来就熟，用AI做营销上手很快。但还有一大批中小企业，就算老板年轻，也顾不上AI。经济不好，中国廉价产品涌进来，生意本身就在挣扎。他们处在survival mode（求生模式），连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确定，哪有时间研究AI？
我们认识一位在Shopee卖得不错的老板，用AI写文案，确实有帮助，但他的生意照样受中国货冲击。AI能提升效率，却解决不了生意根基被动摇的问题。说到底，它只是一件工具。
问：YYC自己内部用得怎么样？
叶志超： 我和Shin平时更多是用AI问问题、写文案，偶尔问问世界杯谁会赢（笑）。但团队层面就认真多了。审计团队用AI，出财务报表快了很多；税务方面，以前做GL（General Ledger，总账）分析要靠人手逐条看，现在AI很快就能分析完；transfer pricing benchmarking（转让定价基准分析）以前外包出去，现在用AI工具收回来自己做。内部财务做集团合并账目，也提速不少。还有TaxPOD，我们的线上税务学习平台，我们正在为它开发AI问答功能，让它不需要真人在后台也能回答税务问题。目前准确率已经相当高，不过目前我们还是安排了人在后台把关。
我们这个规模的公司，老板不一定要懂AI的技术原理，但要知道方向、知道它重要。有些业务单位的主管比较年轻，加上IT团队支援，推得就特别积极。有一位审计合伙人上完培训课，现在自己写代码。我们的态度是放手，让大家去开发自己的东西，把效率提上来。
叶欣向： 还有一个用途在我们的Winning Strategy Academy课程。课程里有一个环节，是帮企业订立愿景、核心价值观之类的东西。以前老板们要想很久、写很久，几个月都未必写得出来。去年我们内部先试：把想法讲给AI听，把方法论的核心概念放进去，它很快就能生成初稿。不完美，但有了初稿，再一轮轮修改就快多了。现在我们把同样的流程用在学员身上，让他们口述想法，AI几乎马上给出第一版。
叶志超： 这是AI很大的强项。文字类的工作、brainstorming（脑力激荡）、资料研究、打初稿，它都做得好。很多老板没时间做功课，这个过程以前很痛苦，现在快多了。
顺带说一个有趣的现象：现在有客户会把我们给的draft accounts丢进AI，让AI来审我们的工作，然后发来一堆奇奇怪怪的问题（笑）。所以我们的审计团队现在也会先用AI梳理看看AI会问什么，把答案准备好，确保发出去的文件能减少客户来回确认的麻烦。
问：说实话，这些钱花得值吗？
叶志超： 这正是我们在盯的问题。集团上个月的AI开销大约一两万令吉，今年到现在已经八万令吉左右，年底肯定更多，因为AI的开销除了订阅费，还有token费用，用得越多花得越多。
照理说，效率提升了，利润率应该变好，就算今年看不到，明年也该看到。但这没有保证。团队给我们的反馈是，大家普遍高估了AI能做什么，低估了AI要花多少钱。很多尝试就是不断试错，试了才发现这个做不到、那个做不到，效率提升暂时没有想象中大；本来以为能省成本，结果AI本身的成本也在累积。
所以我们现在要求各主管认真看这件事，而且要找出衡量的方法：这些花出去的钱，换来的效率和生产力提升，到底能不能量化出来？我们要用，但不能让成本失控。这是很多企业正掉进去的陷阱。AI肯定是对的方向，但要谨慎往前走。我们的态度很清楚：要花，但要花得聪明。
问：一家年营收三百万的公司，和一家两千万的，面对AI的思路该有什么不同？
叶欣向： 对三百万的公司来说，这是机会，尤其戴上营销的帽子来看。当年Google是让别人认识你生意的好工具，今天AI也一样，而且产出内容的速度快得多。以前要做一支好广告，得研究Ogilvy那一套方法；现在连脚本AI都能陪你一起想，剪辑有AI应用，做好了直接放上社交媒体，不必再像从前那样非上电视不可。生意要往上走，销售和营销总要先行。
叶志超： 当然，AI有时会一本正经地胡说（hallucinate），资料还是要自己核实。但我的看法是，三百万还是两千万，差别没那么大，关键在老板有没有growth mindset（增长思维）。我有个朋友从来不用AI，直到我劝他试。他的生意很舒服，客源稳定，不用AI做营销其实也没事。但如果他想增长，就一定该用。AI就像一种superpower（超能力），人人都拿得到，问题只是你要不要用。安于现状可以，但要记得，市场上那些积极用AI的对手，可能会取代你。
至于更进阶的玩法，比如agentic AI（让AI自主执行任务），现在还很早期，有没有真正的效率收益，说实话大家都还不知道，它会怎么发展下去，也没有人说得准。最实在的一步，是老板先自己用起来，先用在营销和沟通上。
问：人才方面呢？我们注意到YYC自己在招AI实习生，这套一般中小企业学得来吗？
叶欣向： 先讲我们为什么招。很多公司的流程非常手工，耗时间、耗人力。AI能加快流程，但流程怎么改，还是要有人去想。年轻人看事情有全新的角度，能想到很多可能性。举个例子，以前填所得税表格很花时间，有个年轻同事进来，不肯手工做，就自己想办法自动化。不论从AI还是自动化的角度，年轻人都能让手工流程快起来。
叶志超：好的实习生配上AI工具，确实能做很多研究和落地的工作，但前提是有人带。我们有一个业务单位招了不少AI实习生，产出很高，那是因为主管本身有技术背景，能明确告诉他们要做什么。很多中小企业没有这样的人，实习生进来了，没人指导，潜力就发挥不出来。更常见的情况是，老板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AI能帮什么，这才是问题。
问：那没有技术背景人才的中小企业怎么办？
叶志超： 第一步还是老板自己。老板要先对AI这个方向抱有开放的态度，公司自然会往这个方向走，招人、鼓励员工学、订阅工具，这些事才会发生；老板不开放，什么都不会发生。如果老板认定方向但自己不太会用，像我这样（笑），那就从现有的人开始，让年轻同事去试。
问：员工愿意试吗？
叶欣向： 不一定，我们自己推的时候就遇过阻力。我的营销团队一开始就不愿意用，不确定他们是怕被取代，还是单纯不想试。图像、文案、想点子，起初都不肯碰AI。我们一直鼓励，让他们试、给他们培训，结果一上手就停不下来了。这是心态问题。
叶志超： 人性本来就抗拒改变。习惯了旧方法，要人改总是最难的。当年电脑、互联网出现时，一样有人抗拒。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亲手试，觉得好用，自然就会用。
问：AI的决策该老板亲自拍板，还是交给人去推？YYC内部怎么做这类决定？
叶欣向： 老板要先设定好方向。
叶志超： 对，老板要先清楚自己要解决什么问题，然后才是找对的人去做、给对的资源。在YYC，我们想清楚要做什么之后，会问技术团队做不做得到、需要什么资源。资源多数时候就是钱和人，如果给得起，再看要交付什么、什么时候交付。
我自己的做法，是先找出公司里有什么大的瓶颈。可以从钱来看，也可以从时间来看。拿YYC来说，税务部门最耗时的是GL分析；还有转让定价的benchmarking以前靠外包，一年要花几十万令吉。这些就是大的瓶颈。找到之后就想：能不能用AI开发一套东西来替代？然后让团队去想办法。这类大项目我们会优先处理，但一些小的、马上见效的也不放过，比如营销、写文案、写社媒帖子，人人都能马上受益。
但要有心理准备，失败会很多，我们自己的项目也没有一帆风顺。举个例子：几年前我们启动一个审计软件项目，预算大约四五十万令吉，外包出去做。第一阶段花了二三十万，基础做出来了，偏偏这时候AI突然发展得飞快。我们卡住了：还要照“传统”的方式继续开发下去吗，还是该把AI能力做进去？几十万花出去，眼看可能没有回报。目前IT团队在尝试把已开发的部分，和审计合伙人自己做的工具整合成一套方案，但坦白说，也不保证做得成。
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现实：计划赶不上变化，在AI时代更是这样。而且AI公司常常调整价格和政策，如果token成本太高，算下来可能还不如请人。
问：最后两个问题一起问。有没有哪种情况，老板其实不必急着碰AI？还有，如果只能给大马老板一句话的AI建议，你们会说什么？
叶欣向： 不必碰AI的情况，我反而想不到。现在的工具门槛这么低，任何老板至少都可以先接触、先学。所以我的一句话建议也很直接：现在就动手用，从销售和营销方面开始，因为要把生意带到更高的级别，这两样必须放在首位。
叶志超： 这两个问题，我合起来答。我给老板们的话是：如果公司还在亏钱，先别急着碰AI。
用AI来brainstorm、做点营销，可以；但生意亏损，多数时候是基本功出了问题。
你有没有认真去找客户、了解他们要什么？有没有把 “delight your customers” （让客户愉悦）当成一种执念？很多生意下滑，就是输在这里。你有没有照顾好员工？中小企业薪水拼不过大公司，就更要顾好员工的情绪价值，别以为加点钱人就会留下。你的产品有没有差异化？很多老板说“市场价就是这样”，那是因为没有差异化，变成了commodity（同质化商品），只能拼价格。还有现金流：价格能不能调？账款能不能收快一点？压在库存里的钱能不能释放出来？很多老板会做生意，却不会收钱，现金全卡在库存里，成本高了也从来不去看。最后是愿景。老板自己都不知道要把公司带去哪里，员工怎么会知道该往哪里走、为什么要留下来？
这些基本功没做好，AI帮不了你。它终究不是魔法棒，你不能挥一下、许个愿说“我要100%增长”，它就替你实现。它是一件强化工具，而且人人都拿得到，所以有了AI，你还是要有差异化、有愿景、懂你的客户。基本功不行，你就是一门拼价格的commodity生意。而拼价格，没有人拼得过中国。你跟着拼，只会死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