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9年11月,李深静只有一天的时间来决定是否接受一项报价。卖方为南洛园丘(Dunlop Estates)开出了一口价:5亿令吉打包出售十三座园丘、两座棕榈油厂、两座橡胶厂和一个研究中心。这笔资产的规模是当时IOI集团种植园的两倍,价值更是四倍之多。然而,李深静当时能动用的资金仅有四五千万令吉。不仅如此,卖方本人对该业务前景也极为悲观,坚信种植业已是“夕阳行业”。
而在几十年前,正是这家公司拒绝了他的求职申请。
但他依然答应了这笔交易。37年后的今天,种植业依然是IOI集团的核心利润来源。他的儿子李耀祖和李耀昇在《福布斯2026年马来西亚50大富豪榜》上位列第三,身家高达85亿美元。那个连Dunlop都不愿聘用的人,究竟是如何在短短一天内,就毅然答应买下这一切的?

李深静(中)与长子李耀祖(右)、幼子李耀昇(左)。(图片取自IOI官方网站)
泥路暴雨中冰柜
李深静本名李良,年幼时家住雪兰莪而榄(Jeram)的一个橡胶园里,父亲开的杂货店主要靠胶工赊账维持。当家里再也交不起学费时,小学三年级的他被迫辍学,开始以每根五分钱的价格沿街叫卖冰淇淋。由于没有本钱,批发商允许他赊账拿货,每天收工后再结账。为了送货,11岁的他骑上了一台大人用的脚车。他个子还小,骑上去十分勉强,车后座还绑着一个沉重的木制冰柜,每次起步都需要别人推一把。
有一天,他在泥土路上遭遇暴雨,路面被淋成一条泥浆河,车轮深深陷了进去。他清楚,一旦冰柜翻倒,外层融化的冰水就会渗入内层,毁掉所有冰淇淋;如果那天一支冰淇淋都卖不出去,家里就要挨饿好几天。他心想,“脚车可以倒,我也可以摔跤,但冰柜一定不能倒。”他跳下车,用肩膀顶着比自己还重的大冰柜,在雨中死死撑住,让冰柜保持直立,直到双腿快要失去知觉。最后他忍无可忍,蹲下身子,让沉重的冰柜压在身上,再一点一点地把冰柜转放到地上。他瘫坐在泥水里放声大哭:“为什么我的命要这么苦?老天你一点都不公平!”他在泥路上足足等了半小时,才有路过的村民把他从泥里拉起来。
他卖了四年冰淇淋,每天骑车20到30公里。夜里,他把父亲店里的两条板凳拼在一起当床睡。但他总是难以安眠:有时是因为白天的挫折压在心头,辗转反侧;有时却是因为生意不错,他兴奋地反复盘点当天的得失,在脑海中勾画着明天该怎么改进,直至浅浅睡去。他一分一分地攒钱,为了凑齐每月两元的学费,终于在15岁那年重返校园,读小学五年级。
也是在此时,他为自己改名“深静”。习惯了在夜深人静中思索未来的他,偏爱那份深沉宁静。这更像是一份宣告与立誓:名虽由父母授予,但未来的人生之路,他希望可以由自己来创造决定。
一纸文凭之隔
升上高二后,父亲告诉他,家里必须有人承担家计,不可能让李深静继续升学。李深静考取高二离校文凭后,选择提早结束正规教育之路。他在位于万津摩立(Morib)的橡胶园找到了一份见习生的工作,每天骑摩托车近60公里上下班,晚上还到巴生高等学校进修英文。二十出头时,他向南洛园丘求职。尽管作为一名园丘管工,他的实务经验远超任何刚毕业的大学生,但园丘的洋人经理认为他不过是高二肄业,而且英语不够流利,拒绝聘用他。
1962年4月,22岁的他在龙溪(Dengkil)参观了一片新开发的油棕园后,写信给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年轻教师孔美群:“金钱难买实地经验……我敢说这是(不到实地的)大学生也无法了解的,因为纸上谈兵总是不够实际。”
两年后,25岁的他已在霹雳州管理着Kota Lima橡胶园及其上百名胶工,其中印裔占九成。为了能和他们交流,他甚至自学了淡米尔语。通常,担任园丘经理需要农业本科毕业。他月薪400元,而当时一个高中毕业的巡芭管工仅赚120元。半个世纪后,他在厦门大学致辞时告诉学生,管理英国人拥有的园丘曾是他少年时代的梦想之一;在英国殖民时期,没有农业学历,这个抱负很难实现,但他还是实现了。
从小观察英殖民时代园丘里的洋人经理,他发现:这些人虽被派驻偏乡,工余时享受打球饮酒的悠闲生活,但每天清晨5点却和普通工友一样准时开工。这让他深刻领悟:纪律绝对是管理的首要原则。
信誉即资本
婚后不久,他问妻子:“你要平平淡淡,还是轰轰烈烈地过一生?”妻子想要平平稳稳,可他却不认同。“人的一生,要曲折起伏才有意义。”他曾向家人立下豪言:“要死就死在大风大浪的海上,不要死在小沟渠里。”接下来的十年里,他几经起落。他曾试过养猪,却因猪瘟爆发赔光了积蓄;也经营过两家油站。直到1975年,他才创办了自己的房地产公司Lam Soon Huat。
资金总是紧缺。他向亲戚借钱,参加“跟会”(duit kutu),并向银行争取更高的透支额度。但他总是按时还本付息,所以人们愿意一再借钱给他。“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有借无还,再借免谈。”这是他深谙的道理。他后来告诉中国厦门大学前校长朱崇实,“从11岁开始卖冰淇淋到现在管理这么大的IOI集团,有一条(原则)是我最自豪的,就是我从来没有失信于别人过。”
这份信誉让他完成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1980年,没有控股股东的工业气体制造商Industrial Oxygen Incorporated上市,李深静从零持股开始在公开市场买入其股票。当公司创始人之一听到传闻,便向妻舅打听,李深静到底有没有足够的财力。这位妻舅是一名律师,其律所正好负责为Lam Soon Huat起草房产合同。律师觉得不可能:李深静的办公室几乎每天催账,催促款项到账与委托款项交付的进度,他还不时向别人借钱周转。但到1981年初,李深静和友人已持有约30%的股份,并在年底接管了董事会。《星报》后来用六天时间连载报道了收购事件的来龙去脉。公司的缩写“IOI”,成了他集团的名字。
1983年,IOI进军种植业,当时正值英国资本撤出马来西亚、廉价抛售园丘之际。金融界普遍不看好油棕业,视之为夕阳行业,但李深静却逆势不断收购。他在园丘深耕多年,深谙此道;且眼见马来西亚已成为全球最大的棕榈油生产国与出口国,他坚信这种作物前景可期。到了1989年,IOI已发展成为拥有3.8万英亩的中型种植园公司。
一日之决
Dunlop南洛集团曾是全球最大的轮胎制造商。到了1980年代末,其旗下的南洛园丘已是马来西亚第八大种植园公司。这些园丘在英国人的管理下开发,遍布森美兰和柔佛的丘陵与平原,紧邻主要公路和铁路。随着南洛集团在竞争中逐渐落后,它在1981年卖掉了这些园丘。1989年,这些园丘再次挂牌出售,联合种植和云顶种植都是潜在买家;甚至有传言称,其中一方愿意出价4.2亿令吉。
李深静和财务主管花了两周时间研究策划,并在两天内私下走访了脱售名单中的十三座园丘。在其中一处,管理人拒绝让他进去,说园丘仍属南洛,公司规定禁止外人进出。完成收购后,这位尽责的管理人反而受到李深静的重用和提拔。
关于这笔交易至今还有一个故事。据说,卖方问李深静,既然手里只有区区几千万令吉,为什么一定要来见我?李深静回答,“我来,就是一番诚心,希望你能卖给我。只要你愿意卖,我就(一定)有办法买。”
报价是一口价,期限只有一天,李深静接受了。1989年11月25日,IOI宣布以5亿令吉收购南洛园丘,震惊了马来西亚商界;最终价格敲定在4.7亿令吉,通过发行附加股及债券与银行贷款完成收购。如此大笔的收购案,靠的是几家银行联合融资支持;当其中一家贷款银行在最后关头退出导致交易险些破裂时,大马银行(AmBank)老板丹斯里Azman Hashim及时介入并提供支持。据说,当时丹斯里Azman Hashim只花了半小时过目文件,就答应参与融资。
在交接仪式上,李深静告诉南洛的员工,他知道有些人也许会很失落,不愿看到一家百年的英国老牌公司落入本地华人手中。但他随即向大家承诺:“若干年以后,我们的公司将会比今天的南洛还要大。”
熬过长夜
买下园丘只是开始。IOI开始在十三座园丘全面改种油棕,收紧管理,尽快提升产能。
他用土地偿还债务。多年开发种植园和房地产的经验让他看到了园丘的潜力:一旦周边发展出城镇,土地用途一改,价值将翻上数倍。1991年,他以超过6000万令吉售出森美兰的Hillside Estate,它后来发展成了今日的Seremban 2。1996年,他以2.4亿令吉售出马六甲Jasin Lalang Estate的75%股权。这两笔交易足以清偿他收购南洛园丘欠下的一半债务。
收购南洛的交易还附带了位于未来布城以北的330英亩土地,那里曾是南洛总部与研究中心的所在地。自1993年起,李深静把这片土地打造成了集高尔夫球场、酒店与住宅于一体的IOI度假城。如今,IOI集团总部及IOI城市商场均坐落于此。他的房地产业务当时已十分红火:早在三年前,他在蒲种旧园丘土地上开发的蒲种山庄(Bandar Puchong Jaya),自推出伊始便吸引了大排长龙的买家。凭借这两个项目的巨大成功,李深静荣获了2001年世界不动产联盟“大马杰出产业发展企业家荣誉奖”。2014年,IOI集团将房地产业务分拆,IOI产业集团作为独立上市公司正式挂牌。
他也带领IOI向下游业务延伸,这不仅为棕油增值,也让集团在面对原棕油价格波动时多了一层缓冲。他收购了当时马来西亚最大的油脂化工企业Palmco的32.96%股权,取得控制权并带领这家盈利逐年下滑的企业重新实现增长。2001年,政联巨头森那美(Sime Darby)发起敌意收购,经过长达15个月的股权与董事局席位争夺战,IOI成功保住了控制权,Sime Darby最终清仓退出。就在这场拉锯战尚未平息之际,IOI在下游业务上又拿下了更重磅的战利品——联合利华(Unilever)旗下的Loders Croklaan。该公司的炼油设施为全球第二大,这一收购使IOI跃升为横跨三大洲的油脂供应商。出于对IOI业界诚信的认可,Unilever宁可拒绝出价更高的买家。
管理园丘方面,李深静常穿着马球衫、短裤、高筒袜和徒步鞋,每天在园丘里巡视8到10个小时。他专挑业务报表中表现偏低的园丘区块作为巡视点,很少按经理规划的路线走,而是随机停下;经验告诉他,人们避而不谈的地方往往藏着问题。如果看到地上有一颗散落的油棕果,他会亲自捡起来递给经理:“要记得,这是20仙!” 只需看一眼地表与油棕树,他便能判断园丘的管理是否到位、油棕树是否健康。英文媒体常称他为魔“树”师(Tree Whisperer),皆因每一棵油棕树都是他的情人,与他心意相通。
2005年,也就是南洛收购案完成15年后,柔佛东甲的Sagil园丘——从南洛买下的十三个园丘之一——创下每公顷8.23吨原棕油(CPO)产量的最高纪录,可说是全马乃至全球之最;十年后,这一成绩仍被业界视为难以超越。相比之下,IOI旗下的41座油棕园平均产能为每公顷6.1吨,而其他种植集团产能多在每公顷4到5吨。2018年3月,在李深静离世前一年多,他最后一次巡视园丘,去的正是Sagil。
两代基业
李深静于2019年6月1日去世,未能等到两天后的80岁生日,而那天本是他计划退休的日子。
早在多年前他就安排好了接班。长子李耀祖在1990年代中期开始协助打理业务,接管了IOI集团的种植与制造业务。比哥哥小12岁的李耀昇大学毕业后在父亲身边工作多年,接管了IOI产业。
种植业依然是IOI集团的核心引擎。截至2026年6月的财年,在集团20.5亿令吉的业务利润总额中,单是种植业便贡献了17.1亿令吉。
在李耀昇的带领下,IOI产业持续拓展新加坡业务,不仅建成了旗舰项目IOI Central Boulevard Towers,还全资持有了South Beach综合发展项目。截至2026年6月的财年,IOI产业营收创下44.4亿令吉的纪录,税前利润达26.5亿令吉。由IOI城市商场及数家酒店与办公楼组成的马来西亚产业信托(REIT)已获批准,预计将于2026年底挂牌上市。受此利好推动,IOI产业的股价在截至2026年4月的一年内几近翻倍,尽管近期已回吐了部分涨幅。
这波涨势也助推兄弟俩在《福布斯2026年马来西亚50大富豪榜》上跃升三位至第三名,身家达85亿美元,较一年前暴增33亿美元。早在2006年《福布斯》首份马来西亚富豪榜上,他们的父亲便已位列第四,并于2008年升至第三。而在他离世前的最后一期榜单(2019年3月)上,他以54亿美元的身家位居第五。
商道精髓:今天夕阳落下,明日朝阳升起
当初出售南洛园丘的卖方,将种植业视作夕阳行业,并非没有道理。当时的马来西亚正全力从原料产出国转型为新兴的多元工业经济体。尽管橡胶和油棕一直是马来西亚原产品的支柱,但价格长期不稳定,风险相对较高。与此同时,石油化工的高速发展已使合成橡胶产量达到天然橡胶的两倍;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业界一致看淡橡胶业。
交易完成后,有分析师忍不住问李深静: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执意买下南洛?
李深静只回了一句话:“今天夕阳落下,明日朝阳升起。”
这句话至今仍镌刻在IOI官网上,作为对创始人的致敬。但漫漫长夜不会自行退去——从一寸寸披荆斩棘地重种油棕,到日复一日徒步巡视每一处区块,他硬生生熬过了无数日夜,才终于迎来破晓。
从李深静的故事中,我们或许能读懂这样一个道理:世上本无夕阳行业,只有无心恋战的旧主。而明日能否等来日出,并不取决于黑夜有多漫长,全凭新东家在至暗时刻,是选择枯等天明,还是用血汗蹚出一条生路。
本文内容参考李深静传记《深水静流》以及Forbes、The Edge、The Star、Bernama等媒体的报道与访谈资料,并综合IOI集团官方网站及公开披露文件整理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