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有没有一个梦想，是因为我而放弃的？”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怕她说有。
妈妈年轻的时候，文笔很好。不是那种写写日记、偶尔记录心情的好，是真的好。读书年年榜上有名，是名副其实的学霸。
我有时候想，如果妈妈生在这个年代，有脸书，有社交媒体，有一个平台让她的文字被人看见——她也许早就是一个畅销书作者了。
但她没有。
她住在遥远的登嘉楼。那个年代，没有网络，没有平台，好的文字写出来，也只能留在抽屉里。再加上要照顾家庭，要尽妈妈的责任，一天一天过去，那支笔，就慢慢放下了。
能力还在。只是，再也没有机会被看见了。
连她自己，也渐渐忘记，原来自己曾经那么厉害。
我有一个客户，我们叫她May吧。
May来找我的时候，孩子刚上大学，她突然多出来很多时间，不知道怎么办。她说，以前忙着照顾孩子，忙着忙着，二十年就过去了。现在孩子不需要她了，她坐在家里，发现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
"韩念，我以前喜欢画画的。"她说。
"那你现在画吗？"我问。
她摇摇头。
"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画了，也没有人看。"
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是没有人看。是她忘了，画画这件事，从来不需要观众。
但她忘得太久了。久到她以为，做一件没有人看的事，是没有意义的。
当妈妈，有一种很大的牺牲，是连她们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牺牲，不是辞掉了什么大好前途，不是放弃了什么惊天大梦。
是一点一点的，悄悄的，在每一个日常里消失的那种。
今天跟公司请半天假，因为孩子发烧。明天推掉了一个约会，因为孩子要去参加活动。后天放下了手里的书，因为孩子需要陪伴。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
但加起来，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那个属于她自己的空间，被一点一点地填满了，填的全是别人的事，别人的需要，别人的人生。
而她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在那些填满里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我问妈妈——"妈，你有没有一个梦想，是因为我而放弃的？"
她会怎么回答？
也许她会摆摆手，说没有，你想太多了。
也许她会沉默一下，然后说，有又怎样，都是值得的。
也许她会笑，说傻孩子，哪有什么梦想，妈妈的梦想就是你们好。
每一个答案，都是爱。
但每一个答案，也都让我有点心疼。
因为我知道，那个"没有"，不一定是真的没有。那个"值得"，背后可能有很多没有说出口的故事。
那个"你们好就是梦想"，是真心话，但也许，在那句话说出来之前，她心里还有另外一句话，悄悄地咽下去了。
写这篇文章，我想对两种人说话。
一种，是做儿女的我们。趁还来得及，去问妈妈这个问题。让她知道，我们看见她了。不只是那个煮饭洗衣的妈妈，而是那个年轻时也有过梦想的女人。
那个女人，值得被看见。
另一种，是做妈妈的你。你心里那个放下了很久的梦想，还在吗？也许是一支画笔，也许是一支球拍，也许是一本想写但一直没写的书，也许只是一个想去但一直没去的地方。
孩子大了。或者，就算孩子还没大，那个东西，可以重新拿起来了。
因为那梦想是你的，是在所有的角色之前，属于你自己的那一部分。
它一直都在，只是等你想起它。
妈妈，你有没有一个梦想，是因为我而放弃的？
如果有，对不起，但也谢谢你。
现在，可以重新开始了。
杜韩念 (harnniann_toh@yahoo.co.uk) 是 Newswav Creator 项目的创作者。此项目让创作者在分享心得、讲述故事、成为公民记者的当儿，通过Newswav的百万用户实现流量变现，赚取额外收入。立即在creator.newswav.com 注册成为我们的创作者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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