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傍晚，吉隆坡的天色渐渐转暗，原本一片灰蓝色的城市，转眼变成挂满灯泡的圣诞树。
秀雯坐在副驾驶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发梢。她穿着一件淡蓝色连衣裙，搭配白色珍珠耳环——简洁、大方，最重要——不喧宾夺主。
“妈说订了KLCC那间中餐厅。” 柯峋民一边开车，一边淡淡地说。信息简洁，刚刚好。
“好。” 她笑着应。她已经习惯，在他面前尽量温顺。
但当包厢的门被服务生拉开时，她的笑僵住了。
桌上坐着八个人——除了柯太太，还有姐姐、姐夫、姨妈、姨丈、表姐和两个年轻表弟。每个人手边都放着热茶，目光齐齐地转向门口。
不是说好只有三人吗？
秀雯的穿着，原本以为合适，但放在柯家这种名门体面的环境里，却显得有点突兀——太素、太“平民”。
柯峋民看出她的焦虑，偷偷握着她的手说：“别紧张，就家人聚一聚。”
“哎呀，来了来了。” 柯太太笑着招手，“快进来，秀雯，对吧？坐这边。”
秀雯微笑点头：“伯母好。”
“叫我auntie就好啦。” 柯太太笑着，声音柔软，像浸在蜂蜜里的刀。
***
菜一一道上。鲍鱼、海参、北京烤鸭，餐桌丰盛得像场仪式。
“峋民这孩子，工作忙得很，也该有人帮他分担。” 柯太太夹了块烤鸭放进秀雯碗里，“听说你是车行老板，很本事哦？”
“哪里，普通汽车销售顾问而已啦。”
柯太太尝试按着内心的惊讶，笑着问：“就是帮人卖车的啊？”
秀雯轻轻点头。
表姐立刻笑着接话：“哇，那皮肤这么好，应该常保养吧？”
姨妈微笑，语气轻得像风：“现在科技那么发达，随便打几支针就美美了，保养得好都不奇怪。”
笑声一阵，餐桌上那些阴阳怪气的表面功夫底下蕴藏着暗流汹涌，秀雯感到不安。
秀雯笑笑：“打针可以让人立刻变美，但平时的保养也很重要。”
***
柯太太喝了一口茶，像是随意聊天：“秀雯啊，听峋民说，你有个女儿？”
明知故问，其实是要秀雯亲口说给在场的亲戚听。
“是，十二岁。”
“十二岁啦？那蛮懂事了。以后要叫峋民‘叔叔’还是‘爸爸’呢？呵呵呵。”
全桌人都笑了。笑声虽不大，却精准地击中她的心。
秀雯微微低头，轻声说：“随她喜欢。”
她拿起筷子，慢慢夹起一块豆腐。筷子轻轻颤了一下。
柯太太继续笑，语气像闲聊：“我常跟人说啊，一个女人最幸福的事，就是能为夫家添丁。
我们这一代人，都觉得——好太太就是要能延续香火。你看，你女儿都那么大了，那你和峋民结婚后……打算生几个呀？”
餐桌忽然安静。
热汤在碗里轻轻冒着气泡，像是尴尬的声音。
秀雯抿嘴一笑：“这个嘛……还没想过。”
柯峋民立刻接话：“妈，别问这种问题啦，生孩子这种事，顺其自然就好，不勉强。”
柯太太摆手笑道：“哎呀，我又没逼人。只是说嘛，女人要懂得经营一个家。没有自己的孩子，家哪像家？”
“自己的”这三个字，柯太太暗示得有点太过度。
她又转头看向秀雯，眼神慈祥得恰到好处，“尤其是再婚的女人，更要懂得抓紧幸福。毕竟，是第二次机会嘛。”
“是，auntie。” 她轻声应。
喉咙发紧，茶的热气从杯沿升起，模糊了视线。
姨妈又插话：“我朋友的儿子也娶了个离过婚的女人，人家可乖了。结婚后辞职在家，照顾公婆，还帮老公生了一对双胞胎。你看，多旺夫！”
“对呀。” 柯太太笑得更温柔，“说明只要懂得做人，就能重新开始。只是嘛……过去的事情，越干净越好。让人放心，才有未来。”
“干净”两个字，轻轻地落在空气里，像两块石头砸进她心口。
秀雯抬起头，笑得很淡：“Auntie放心，我的过去或许复杂，但我保证，我现在过得很干净。”
桌上静默两秒，表姐干笑了一下：“哎呀，秀雯姐真幽默。”
笑声又响起，像厕所里摆放的香精——唯一功能是遮盖四周的异味。
吃到甜品时，柯太太又柔声说道：“峋民啊，你工作太忙了，以后要是有了孩子，要常回家吃饭，陪老婆、陪孩子，不要天天在外面吃没营养的哦。秀雯的厨艺不错的，对吗？”
又是一次盖上了糖衣的试探。
秀雯看着他，他只是笑笑：“嗯，秀雯的厨艺，还可以。”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一桌菜，再精致，也吞不下。
***
回程路上，KLCC的灯光在窗外一盏盏闪过，像冷漠的萤火虫。
车内一片安静，只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低鸣。
秀雯望着窗外，忽然轻声说：“你没告诉我今晚会有那么多人。”
“他们临时来的，我也没想到。”
“你妈问那些问题，你为什么不挡一下？”
“她没恶意，她只是传统。”
“她不是传统。” 她转头，声音轻冷，“她是高傲。”
“她只是担心我。”
秀雯皱了皱眉：“她担心你什么？怕我坏了她儿子的名声？”
红灯亮起，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那一桌人，好像都在看一场面试。我不是被请去吃饭，我是被请去被审。” 满腔委屈，一切尽在不言中。
绿灯亮起。柯峋民不作声，很用力地握着方向盘。峋民最厉害的优势，就是懂得如何避开纠纷，但在秀雯眼里，这也是一种懦弱。
她闭上眼，心想：我以为我在重新开始，但原来——连要不要被接纳，都得先被全村人批准。
***
回到家，灯一开，房间安静得凄凉。
女儿已经睡了，桌上还有两本课本没收好。
她脱下高跟鞋，脚底一阵刺痛。
走到镜子前，卸下妆。粉底被泪水轻轻化开，顺着脸滑下。
她对着自己的倒影低声说：“我不是不懂礼貌……我只是——太累了。”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柯峋民的讯息：妈说你人很好，她很喜欢你。别想太多。晚安 love
她盯着那行字，笑了。
那笑脆弱得像锡箔纸，一揉就碎。
她关掉灯。窗外的夜景闪烁如繁星——每一盏灯，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而她的故事，也只是繁星里的其中一颗——无人问津。
“再婚的女人，不是怕再受伤，而是连得到最基本的祝福，都成了一种奢侈。”
不是爱不起 只是伤不起
只知道坚持脆弱浪漫
不知道谁不自量
怕难过 想难忘
以为追求完美却又经不起受伤
既然欢乐变成负担
只有不欢而散 ~ 郁可唯《伤不起》
杜韩念 (harnniann_toh@yahoo.co.uk) 是 Newswav Creator 项目的创作者。此项目让创作者在分享心得、讲述故事、成为公民记者的当儿，通过Newswav的百万用户实现流量变现，赚取额外收入。立即在creator.newswav.com 注册成为我们的创作者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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