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研究:重覆感染者更易重症 死亡率高2.17倍

8 Apr 2023 • 9:16 PM MYT
華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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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衛生組織(WHO)定義,新冠長期後遺症(「長新冠」)是感染後症狀還持續至少2個月,統計症狀超過200種。

《柳葉刀(The Lancet)》也發文稱,新冠長期症狀是現代醫學的頭號挑戰。

各國最新數據顯示,千萬人正經歷長新冠,長新冠也成了不少人說不出口的隱疾。

一条與4位親歷者聊了聊他們的故事:有人虛弱到碗都拿不起來,丟了工作;有人連續失眠1個月,靠安眠藥救命;有人陷入抑鬱情緒,8個月才找回正常的生活。

同時,我們專訪了最早一批對長新冠進行專項研究的國際頂尖流行病專家Ziyad Al-Aly,對長新冠進行了一次全面解讀。

據Ziyad研究的1300萬人樣本,「重覆感染的人,因長新冠而導致的死亡、重症風險顯著提高」。

親歷者的口述:陽康後的隱蔽之痛 1月初,上海、北京多家醫院率先開設「新冠康復門診」,至今幾乎都是約滿的狀態。

社交網絡上,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分享自己的「長新冠」經歷:極度疲倦乏力、久咳不止、心悸、胸痛、失眠、腦霧、情緒抑鬱、低燒、耳鳴……我們向眾多分享者發出採訪邀請,絕大多數人卻並不願意公開說出來。

「身邊人都好了,就你嚷嚷自己有後遺症,人家覺得你矯情、體質垃圾。

」「我怕引發焦慮,影響更多病友的心情。

」 談論疫情的人越來越少,大家都想快點走出三年疫情帶來的負面狀態。

但現實中,的確有一部分人被長新冠困擾,成為說不出口的隱疾。

採訪中,不少人表示自己是在網上發聲後,才驚訝地發現原來有那麼多和自己症狀相似的人,一個個自發的病友群就這麼建立起來,「帶來了很大的安慰和力量。

」抱着這樣的希望,4位親歷者向我們分享了他們的故事。

君霞,40歲,長新冠40天 這個年,我過得不太好,因為被新冠後遺症困擾。

最嚴重的兩次是小年夜和大年初一下午,我們這邊突然降温,症狀一下就加重了。

整個人感覺好像癱了一樣,躺在牀上不敢動,講話的力氣都沒有。

我是22年12月陽的,感染時症狀並不嚴重,我一度還覺得自己恢復得挺好的。

但半個月之後,後遺症才明顯地顯現出來。

白天、夜晚都汗止不住,完全就睡不了覺。

伴隨着心臟也不舒服,一會兒跳得非常快,一會兒又感覺不怎麼跳了,很弱很弱。

然後就全身無力了,連碗都拿不起來。

工作沒法做了,保險也停了,工資也沒了,只能在家徹底躺平。

時間長了,真的挺焦慮的。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好,什麼時候能去工作,還有二次、三次的感染潮來了,我能扛得過去嗎?我在藥房工作,剛放開的時候大家都搶藥,一天要上十幾個小時的班。

再加上很多陽了的人也出來買藥,防不勝防,就這麼感染了。

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就是有一點心包積液,左心室舒張功能減退,要休息、加強營養就好了。

我沒有辦法,就一直在家休息,也沒有工作了。

上班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你老是沒法去,單位肯定就叫其他人來頂替你。

家裏人安慰我說先養好身體,我自己覺得壓力山大:我們普通工人家庭,孩子還在上大學,經濟負擔不小,我失業了可怎麼辦? 我主要就是喝中藥,方子大部分是養氣血的,還有點抗病毒的成分,中醫說好多人陽了之後都找來調理。

現在情況慢慢有了好轉,但人還是很虛,完全不敢出門。

感覺自己好像一點點抵抗力都沒有了,風一吹就倒了,真的就是這種感覺。

身邊的人好像都恢復正常了,就只有我這樣。

所以每天我都要去社交媒體上看有沒有跟我症狀一樣的,人家是怎麼調理過來的,在網上看的多了,心裏才有點安慰和希望。

元元,23歲,長新冠33天 轉陰已經一個多月了,我沒有一天睡好過,只能靠每天吃安眠藥,不敢停藥。

在網上分享經驗,很多人私信我。

「跟你一模一樣,周圍沒有人能理解我,都說這就是心理作用,根本不是後遺症,真的太痛苦了。

」 我在感染期間就失眠,以為是咳嗽、胸悶這些症狀導致的,沒有多想。

但等到症狀都消失了,情況依然沒有好轉。

每天要折騰到凌晨2、3點,嚴重的時候到5、6點才能睡着,早上7點就又醒了。

白天也睡不着,所有醒着的時間都很困,但一旦躺下來,就覺得後背壓着喘不過氣來,心跳聲大得蓋過了一切。

什麼都不做,心率就能飆到90-100,正常情況下我靜息心率只有50-65。

第二周,我就去開了安眠藥,能睡着了,但會頻繁夜醒。

周圍的人知道後都勸我不要吃安眠藥,說放鬆心情就好了。

但過年那段時間我是很放鬆的,沒有工作,也沒什麼壓力,還是睡不着。

我覺得新冠它就是會攻擊你的神經系統。

那些輕微的焦慮或者其他情緒都被放大了,完全不受我的控制。

我已經非常困了,這些想法還是會自己一直跑出來。

我其實也很擔心會對安眠藥產生依賴,有4、5次,都試過想要停藥,沒有哪一次是成功的。

自己折騰到凌晨2、3點,每次感覺快要睡着了,心臟就砰砰砰地把你叫醒,就這樣一直反覆,好折磨。

沒辦法,又爬起來吃藥。

剛開始失眠的時候我還正常上班,後來就完全沒有辦法去上班了。

太疲勞了,腦子根本沒法轉。

什麼冥想、呼吸法我都試過了,都沒有用,只有吃安眠藥是最有效的。

現在吃了藥,能從晚上12點睡到7點,我已經非常滿足了。

聽醫生朋友說,其實他們很多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自己也靠吃安眠藥。

我們都只能摸着石頭過河。

三三,28歲,長新冠46天 我們辦公室裏,大部分成員都有後遺症,好幾個去過急診,還有的高燒之後工作一周又查出肺炎。

我們公司雖說陽了是可以休息,但必須要請假。

我感染第一天用了年假,第二天請了病假,第三天基本無假可請了,就開始居家辦公,一轉陰立刻就回辦公室了。

沒有足夠的休息時間,好得特別慢。

開始的時候時不時會心慌、咳嗽,睡前和早上醒來時尤為明顯。

我本身有神經性耳鳴,陽了之後症狀明顯加重,晚上引得頭疼得要炸裂。

心一直揪着,疼得厲害,翻來覆去睡不着。

好不容易入睡了,凌晨3、4點就又醒了。

早上一睜眼,意識一恢復,就又開始劇烈的心慌,一呼吸就開始猛咳嗽。

只能窩着不動,至少要等幾分鐘才能緩過來。

稍微做一點耗精力的事也會有這個表現。

坐地鐵上下班,平時走5分鐘的路,現在要花20分鐘。

走個100米,就得蹲下來歇一會兒。

晚上回到家,完全沒有一點力氣做自己想幹的事,立馬就得休息。

好幾次工作累着了,就開始低燒。

但也不好請假,就只能撐着,等它自己降下去。

現在已經陽過一個多月了,感覺症狀在逐漸減輕。

各種跑醫院檢查、開藥下來,我感覺還是休息最有用,還是需要時間。

但畢竟大家都陽了,沒人會因為你不舒服就讓你白休息,就是拼個人、拼體力。

Kimberly,27歲,長新冠8個月康復 我是去年3月底陽的,一直到去年11月、12月,我才逐漸感覺自己找回了原來的活力。

到了後期,我覺得更多是心理層面的影響。

它徹底改變了我的生活狀態,我失去了對生活的那種熱愛。

那時候感染的人相對少,沒有相關資訊,我是非常焦慮和困惑的。

我很想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會這樣,是生理變化還是心理作用,是新冠還是我個人生活其他因素導致,亦或是都有。

在網上搜索國外的一些報道,知道了「長新冠」的相關概念,知道原來有人和我有同樣的經歷,一顆懸着的心才終於落了下來。

4月中從方艙回到家,一直到5月底,最明顯的是生理上的後遺症。

每天到下午就會異常困,困到你覺得沒辦法做任何事情,馬上就要倒下。

一天睡10個多小時,還是困到極致。

工作上明顯力不從心。

腦子裏像是有一團漿糊,看材料讀着讀着,前面看過的內容就忘得一乾二淨。

情緒也變得極度脆弱。

每天一早起來刷手機看消息,很容易就感同身受、情緒激動,坐在牀上就開始哭。

同事和老闆發來一句簡單的關心、問候,我也會立刻情緒崩潰。

每天除了不得不處理的工作之外,就是攤在沙發上,陷入一種很抑鬱的狀態,被一種底層的空虛感籠罩。

不會給自己安排任何有生機的事情,變得越來越安靜,越來越封閉。

我原來每周末都會和朋友出去吃飯,打扮一下。

但解封后,一直到10月底11月初,我一次妝都沒有化過,只穿運動衫、運動鞋,不參加任何人多的社交,只能和非常親密的朋友單獨見面。

去年9月,我開始接受心理諮詢,每周一次,到現在差不多做了快18次,剛開始基本上每次都會崩潰大哭。

我覺得現在大家需要更多科普,更多對長新冠的理解和包容,這件事它需要一個變化的過程。

專家全面解讀長新冠 2021年6月,世界第一份對「新冠長期後遺症」的系統性研究,發表在國際權威科學雜誌《自然》(Nature) 上。

作者是美國流行病專家Ziyad Al-Aly和團隊,樣本人數超過1300萬,引發熱議。

之後,Ziyad陸續在《自然》上發布多項重大長新冠研究成果,頻繁出現在紐約時報、CNN等國際知名媒體上,受邀科普長新冠前沿訊息。

2022年1月,一条聯繫到Ziyad Al-Aly,與他做了一次關於「長新冠」的專訪。

長新冠問題究竟有多嚴重?為什麼會有長新冠?反覆感染、疫苗、特效藥對長新冠有影響嗎?有什麼治療和預防方法? 以下是一条與Ziyad Al-Aly的採訪精選。

(回答內容僅代表Ziyad Al-Aly個人觀點。

) Q:一条 A:Ziyad Al-Aly Q:為什麼有的專家說新冠沒有後遺症,極少數有的危害也很小,而有的專家則認為長新冠問題相當嚴峻。

各國目前的事實情況到底是怎樣的? A:就美國而言,長新冠患者佔總感染人數的4%-7%。

也許有人覺得4%這麼小的比例不是什麼大事,並不是這樣,因為感染的基數實在太大了。

去年9月,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的數據估計,1560萬成年人經歷了至少3個月的長新冠症狀;英國國家統計局估計有220萬人經歷長新冠,其中近60萬人症狀持續超過2年;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歐洲地區至少有1700萬長新冠患者;香港中文大學去年的研究稱,超過200萬香港人可能都有長新冠症狀。

長新冠絕不是一個小問題,我們迫切需要更多的研究,更多對這個人數龐大的群體的理解和幫助,醫療層面、社會層面等等。

當然中國的情況目前還難以預測,因為我們已經發現不同毒株會導致不同的長新冠風險。

中國大陸才剛剛第一波感染高峰,我認為數據的及時收集和研究至關重要。

在美國,我們花了很久才真正意識到問題的嚴峻。

樣本不足,沒有一個完善的數據系統,實際也是目前學界對於長新冠觀點不一的一個重要原因。

另外,目前並沒有公認的能夠準確診斷長新冠的方法,也就是說有些症狀也可能是因為其他原因引起的,而非新冠後遺症。

這也造成了說法不一。

Q:長新冠具體包含了對我們身體的哪些影響? A:極度疲倦、氣短、胸悶、咳嗽、腦霧,這些都是長新冠最為顯性,也最為典型的症狀。

但是我們對長新冠的理解在不斷深入。

我和團隊研究發現,新冠病毒(SARS-CoV-2)並不僅僅是一個呼吸道病毒,它影響了幾乎所有的器官系統,腸胃道、腎臟、大腦……這一發現在當時是相當驚人的。

受損害最大的自然有肺部,絕大部分人都會有咳嗽、氣短、嗓子痛等症狀。

還有心臟,不少人出現心悸、心房顫動,有的會誘發心臟病、心肌梗塞。

同時還有神經系統,有的體現為神經認知障礙,記憶力、理解力、執行能力等下降,出現腦霧。

有的短暫性腦缺血發作,俗稱「小卒中」。

最後,很特別的是凝血功能紊亂,我們看到不少人肺部、腿部出現血塊凝結。

Q:什麼群體容易有長新冠風險? A:總的來說,所有人都有患長新冠的風險,兒童、年輕人、老人,所有人。

我們的研究發現重症患者的長新冠風險最高,接種過疫苗的人患長新冠的概率下降了約15%,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多。

Q:新冠病毒比之前人類經歷過的流行病毒都厲害嗎?有何特殊? A:新冠病毒特殊,也不特殊。

它的特殊主要在於它的新,而不在於它導致長期後遺症的威力。

它才剛剛出現3年,我們對它的認識還太少了。

在很短的時間裏,影響的範圍又太廣了,所以後遺症的問題很快就顯現出來。

實際上,很多流行病毒都有長期後遺症,SARS、埃博拉病毒,甚至普通流感都有,只是這些鮮少被關注。

我認為這也是長時間以來學術界研究的一個漏洞。

長新冠的問題,患者走在了研究人員的前面,這是前所未有的。

世界各地都有非常多患者自發的民間組織在遊行、科普、發聲等等,他們是這場戰爭真正的英雄。

Q:為什麼會有長新冠? A:目前學術屆對此並無定論。

當下最受認可的一個理論是休眠病毒的重新激活,就是說陽康後,病毒的一部分可能殘留在腦、睾丸、眼睛、子宮等免疫隔離部位,誘發慢性炎症。

還有一個比較流行的理論是免疫系統紊亂。

病毒感染後,微生物群組被打亂,微生態失調時,就容易引發許多疾病。

但這些都有待驗證。

另外,這些理論並不是相斥的,可能是多種原因共同導致了長新冠。

Q:反覆感染的人更容易患長新冠嗎? A:這是我們非常重要的一個發現。

世界各地已經經歷了好幾波感染,很多人不願意相信反覆感染是有害的,或者陽過一次之後就覺得無所謂了。

我要強調的是,根據我研究的美國的1300萬人樣本,無論是否接種疫苗、輕或重症,年齡大小,重覆感染都顯著提高了患長新冠的風險。

(醫學上稱患病的前30天為急性階段(acute phase),之後為後急性階段(post-acute phase),也就是我們探討的長新冠階段。

這裏Ziyad指的更多的是後急性階段的風險,並不是陽當時的症狀,而是後期病毒可能對身體長期的影響而造成的風險。

) 相比只陽過一次的人,再次感染的人因長新冠(非患病30天內急性階段)導致死亡的風險高了2.17倍,重症住院的風險高了3.32倍,患肺病和凝血功能紊亂的風險高了3倍以上,其他相關後遺症疾病的風險也都高了至少1.5倍以上。

重覆感染的次數越多,長新冠風險也會越高。

所以,最好的預防長新冠的方法就是做好防護,避免反覆感染。

Q:目前有什麼長新冠的治療方法? A:目前還沒有被批准的長新冠治療藥物,基本上還是針對具體症狀來治療,比如心悸就開β受體阻斷藥,以此類推。

在研究中的第一位還是用抗病毒藥物治療,輝瑞的Paxlovid、莫努匹韋 (molnupiravir) 這些,這個對應着現在長新冠機制的主流理論,即休眠病毒的重新激活。

最近還有研究顯示二甲雙胍(Metformin),一種治糖尿病的藥,也有可能可以降低患長新冠的風險,但還有待進一步試驗。

同時還有一些人在研究抗凝血藥。

Q:我們應該如何應對長新冠的事實? A:首先,不用過度焦慮。

年輕人,沒有過往病史,也沒有明顯的不適症狀,沒有必要湧去醫院做檢查,醫療系統的壓力已經很大了。

如果你有了症狀,一定要及時就醫。

不一定要是專門的新冠康復診所,任何醫院都可以,儘早對症下藥。

在美國、英國等地,已經出現了非常多專門針對新冠後遺症的診所,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方向。

但更為關鍵的,我認為我們需要更多的研究,不光是為了長新冠,也為了更好地應對下一次大流行病。

現在的研究速度其實已經相當驚人了,我完全相信2023年,將會是有重大突破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