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1日深夜，法国约700家超市的制冷系统切换到了“除霜”模式，冰柜和冷藏柜持续升温了好几个小时。等到天亮，Intermarché、Coopérative U、Carrefour等连锁超市不得不把肉类、冷冻食品和生鲜商品整批丢弃。据彭博社报道，诺曼底一家门店的店长估算损失约3000欧元；光是补货，预计就要花上将近一周。
提到黑客攻击，大多数人最先想到的是客户数据失窃、企业被勒索赎金；但在这次法国超市事件，攻击者入侵的是联网的温度控制器。这类设备原本是供承包商远程监控店内温度用的，攻击者得手后，篡改了其中的温度设定。其中一家设备商表示，该公司受影响的设备大多是上了年头、早已不再收到厂商安全更新的旧型号。事发至今，仍没有任何组织或个人承认发动了这次攻击。
网络攻击手法的转变
对大多数企业主来说，“网络攻击”几乎等同于数据被窃，或收到勒索赎金要求。这类威胁并未消失，但攻击者重创一家企业的方式早已不止一种，入侵的切入点也各式各样。把常见的入侵途径理清楚，至少能让企业主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留意。以下是黑客入侵企业的四种常见途径。
| 入侵途径 | 攻击者利用什么 | 可能带来的后果 | 案例 |
|---|---|---|---|
| 人 （社会工程学） | 员工轻信伪装成老板、同事、供应商或可信服务方的假电邮、短讯、电话、网站或视频通话；如今还出现了AI生成的声音和影像。 | 诱导员工汇款的诈骗；登入资料被窃，攻击者得以进入公司系统，进而部署勒索软件、窃取数据，或以公司名义向客户和供应商发送假发票。 | Arup，香港，2024年：一名员工在视频会议中见到“财务总监”和“同事”，实为深伪技术（deepfake）伪造的影音，随后按对方指示分批汇出2亿港元。 Marks & Spencer，英国，2025年：攻击者冒充员工，骗第三方IT承包商重置登入资料，随后借此发动勒索软件攻击。线上订单暂停，物流系统中断，线上服务约四个月后才完全恢复。 |
| 公司自身的系统 | 联网系统的弱点，例如仅靠密码保护的账号、未修补的软件漏洞，以及无人管理的旧账号或旧设备。 | 勒索软件；客户、员工和财务数据被窃；系统与营运停摆；攻击者留下后门，日后再次入侵。 | Asahi，日本，2025年：攻击者通过集团旗下某处设施的网络设备潜入，部署勒索软件，导致日本国内的工厂、订单系统与供应链瘫痪；Asahi其后公布，可能有超过150万条客户资料外泄。 Colonial Pipeline，美国，2021年：攻击者登入一个仅靠密码保护的旧远程登入账号。该公司被迫关闭全美最大的输油管道，并支付75枚比特币（约440万美元）的赎金。 |
| 供应商与服务商 （供应链） | 供应商部署在客户企业内部的软件与IT服务；一家供应商被攻破，攻击者就可能借道进入其所有客户的系统。 | 勒索软件、数据窃取或服务中断，通过企业所信任的网络连接发起，可能同时波及多家企业。 | Kaseya，美国，2021年：攻击者利用Kaseya IT管理软件的漏洞，将勒索软件扩散至多达1500家企业。瑞典超市连锁Coop是受冲击最严重的下游企业之一，收银系统瘫痪，被迫关闭数百家门店。 |
| 联网设备 （营运科技） | 实体设备的联网控制装置，例如制冷设备、空调、生产机械。 | 库存报废、设备损坏、生产中断；若设备涉及关键基础设施或公共服务，还可能危害公共安全。 | 法国超市，2026年10月：即本文开篇提到的攻击事件。 美国水务设施，2026年7月：疑似与伊朗有关的黑客攻击美国多地水务设施。美国网络安全和基础设施安全局（CISA）披露，有100多个联网水务系统成为攻击目标；联邦调查局（FBI）证实至少七个州遇袭，部分设施被迫改为手动操作。 |
其中，联网设备这类途径正引起越来越多官方机构的警惕。就在今年8月，英国国家网络安全中心（NCSC）警告，越来越多攻击者以造成实体破坏为目标，并指出这一趋势部分与地缘政治紧张有关。
关于IT与OT
资讯科技（Information Technology，IT）指处理数据的系统，例如电子邮件、会计软件和客户档案；营运科技（Operational Technology，OT）指控制实体设备的系统，例如制冷设备、空调、生产线和门禁系统。过去，这两套系统各自架设在相互隔离的网络上；如今为了远程监控与维护的便利，许多 OT 系统也接入了互联网，而其中运行的软件往往安装于多年前，设计之初从未考虑过被攻击的可能。
零售商为何被盯上
食品零售业正好同时具备攻击者看重的两个条件：影响大、防线弱。
影响大，根源在于超市卖的东西：库存易腐、供应链运转紧凑，几个小时的停摆就足以让生鲜变质、货架见底。超市同时也是国家粮食安全的一环，攻击者若是想要制造超出单一企业范围的连锁性冲击，自然会盯上这里。
防线弱，则与这个行业的投资取向有关。业内专家指出，超市利润微薄，系统安全往往排不进优先事项。店里的制冷与空调设备往往已用了10到15年，那时网络威胁还不像今天这样突出；而在意识到联网设备风险方面，零售业也比设备制造商慢了半拍。一位网络安全学者用“雪球效应”来形容这种局面：攻击者一旦发现零售业准备不足，就会有更多人顺势把目标转向它。
对任何想评估自身风险的企业，这两个问题同样值得思考：一旦被攻击，损失会有多大？面对攻击，自身的防御又是否经得起考验？
大马企业的处境
大马企业面对的威胁并无二致，本地的情况甚至还在恶化：大马统计局（DOSM）10月16日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网络犯罪案件从前一年的708宗激增至1486宗，翻了一倍多；同期损失更从3300万令吉攀升至2.38亿令吉。
规模大未必更安全。今年3月，本地网络安全公司LGMS发布了一项针对186家上市公司的调研。调研发现，仅从外部可见的信息判断，约30%的受调研公司一旦遭到针对性攻击，被攻破的概率相当高。既然资源更充裕的上市公司都存在这样的风险，资源更少的小企业就更没有理由掉以轻心。
近期几起本地事件，已经波及公众日常使用的服务。2025年3月，马来西亚机场控股公司（Malaysia Airports Holdings Berhad）遭到攻击，吉隆坡国际机场（KLIA）的部分电脑系统受影响，黑客索要1000万美元赎金，政府拒绝支付。今年7月，与Flexi Parking网络相关的系统遇袭，64个地方议会的停车缴费服务同时中断。中小企业所依赖的系统——无论是自有的，还是供应商代管的——同样暴露在类似的攻击之下。
企业自检的六个切入点
企业主不必是安全专家，也能着手检视自己的网络安全。这项检查可以从以下六个方面开始：
- 人（People）：员工能否识别骗术？涉及付款或登录系统的决定，是否经过适当的核验？
- 系统（Systems）：账号和系统的防护有多强？软件和设备是否持续更新、及时安装安全补丁？
- 供应商与设备（Suppliers and equipment）：有哪些外部方能接入企业的系统？有哪些设备直接连在互联网上？每一项如何维护与更新？
- 数据（Data）：重要数据是否得到足够的保护？是否有备份，能在系统被攻破后恢复？
- 连续性（Continuity）：如果系统瘫痪，业务如何继续运转？本站之前一篇关于WhatsApp账号被禁的文章，也讨论过类似问题。
- 应对（Response）：保险条款涵盖哪些网络事件？出事时，第一时间该联系谁？
妙算点评
保护数据依然重要，但本文几起事件说明，网络风险的边界早已不止于数据。损失不再只发生在IT系统里，而是发生在货架、生产线和停车缴费系统上，发生在企业每一天的营运里。
时至今日，网络安全已不该再被视为可以推给IT部门便了事的事项——它与火灾、水灾、供应商中断等同属营运风险。没有任何企业能够完全排除被攻击的可能，但企业能做的，是把预防与应对一并纳入日常营运流程：让员工了解最新的诈骗手法、懂得识别与防范，及时更新系统与设备的安全补丁；同时为事发之后做好准备——清楚系统瘫痪时营运如何维持、如何从备份恢复数据。一次攻击的代价有多大，决定权不全在攻击者手里。更多的部分，掌握在企业自己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