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火灾的新闻已经出来了。
不是头条。
只是地方新闻网站上的一则短讯。
KL市中心一间律师事务所凌晨发生火灾，警方目前正在调查起火原因，暂时没有人员伤亡报告。
手机屏幕上，配了一张不太清楚的照片。
照片里，律师楼的玻璃门被熏得一片漆黑，门口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Eddie把手机放进裤袋里。
办公室里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其实，火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昨晚如果不是他还留在办公室，及时拿起灭火器把火扑掉，情况可能完全不一样。
现在看起来，主要损坏的是前台、大门和靠近入口的一些设备。
前台柜台的一角烧黑了。
电话系统坏了。
一台电脑完全开不了机。
Printer的外壳被高温烤得变形。
天花板上留着一大片黑色烟痕。
会计室里的一些文件也被烧毁。
地上到处都是消防泡沫干掉以后留下来的白色粉末。
Eddie站在办公室中央，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Wendy从后面走过来。
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她把其中一杯放到 Eddie 面前。
“你的。”
Eddie拿起来，喝了一口。
Wendy看了一眼四周。
“还好。”
Eddie嗯了一声。
“还好。”
两个人都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还好没有人受伤。
还好火没有烧进里面。
还好重要的客户文件大部分都在。
可是Wendy没有说出口。
有些东西，表面上还好，里面却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先看看文件。”
Eddie放下咖啡。
他走到后面的文件柜。
Wendy跟过去。
两个人一份一份检查。
刑事案件的文件。
High Court的文件。
客户的身份证明。
银行文件。
Client Account records。
Eddie轻轻敲了一下已烧焦的木柜子。
全烧毁。
他松了一口气。
Wendy站在旁边。
看着他。
她知道，Eddie最关心的不是那些烧坏的电脑。
也不是前台。
更不是办公室装修。
他真正关心的，是那些没有办法解释清楚的钱。
“Client Account的资料都烧毁了。等下发一封电邮给律师公会，附上照片和报案纸，说我们的文件都没了，要求取消或延迟审核。”
Eddie对着Wendy下达指示。
Wendy不出声，只是微微点头。
两个人继续工作。
没有人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Wendy忽然开口。
“Eddie。”
“嗯？”
“你昨晚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刚好还在办公室……”
她没有继续。
Eddie把手上的文件放回去。
“想过。”
“那你不怕？”
Eddie看她。
“怕有什么用？”
Wendy没有回答。
这句话很像他。
过去二十多年，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都习惯解决。
客户被捕，他解决。
证据出现问题，他解决。
法官不接受他的说法，他想办法。
客户不付钱，他就不要做。
有人威胁，他找关系。
钱不够，他找钱。
问题出现，就处理问题。
他从来不喜欢停下来想：如果解决不了呢？
Wendy低头，把手上的文件放回柜子。
就在这时候，她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放在 Eddie 的手上。
Eddie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我的辞职信。”
Eddie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睁大眼睛。
“现在？你在这个时候辞职？”
Wendy点头。
“今天。我算过了，扣除我的unused leaves，我可以不需要给通知了。”
“就因为公司被人放火？”
“不是。”
Wendy看着他。
“不是因为这场火灾。”
Eddie沉默了一下。
然后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封很简单的辞职信。
没有解释太多。
没有责怪。
只有职位、日期和最后工作日。
Eddie看了几秒。
“那是为什么？”
Wendy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到窗边。
外面的街道已经恢复正常。
汽车经过。
行人经过。
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背对着 Eddie，说：“因为我很害怕。”
Eddie看着她。
“害怕什么？”
Wendy转过身。
“你。”
空气突然安静。
Eddie没有发脾气。
只是看着她。
Wendy继续说：“不是一天两天。是很久了。”
Eddie靠在桌边。
“你可以说清楚一点吗？你害怕我什么？”
Eddie的语气不友善。
Wendy看着他的眼睛。
“Bar Council的Audit，是我举报的。”
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车辆传来的声音。
背叛的刺痛，还没经过大脑神经中枢。
Eddie一时反应不过来。
几秒以后，他才问：“为什么？”
Eddie盯着她。
Wendy没有躲。
“因为我不想有一天，警察来问我的时候，我和你一起被关进去。”
Eddie皱了一下眉。
“你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为什么警方会关你？”
Wendy沉默。
“因为那些钱，那些criminal breach of trust，我是知道的。有些交易，还是我亲自确认的。我是同谋，不可能置身事外。”
Eddie没有说话，无力地看着她。
Wendy继续：“你每一次都跟我说，很快就会还。我一直相信你。”
Eddie靠在椅背上。
“有哪一次我是食言的？每次我都把钱还回去呀！我只是暂时拿一些出来用罢了！”
Wendy看着他。
“两百万不是小数目啊！你弄到我们律所的账目很不清楚，你知道吗？我已经不知道Client Account里面的钱，到底有多少是真正属于那个客户的。”
这句让 Eddie 没有办法回答。
Eddie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觉得这一次，我会拿不回来？”
“我不知道。”
“那你就不相信我？”
Wendy看着他。
很久。
“以前相信。”
“现在呢？”
Wendy低下头，然后说：“现在我懂得保护自己。”
Eddie没有回应。
Wendy拿起自己的纸袋。
里面有一个旧mug。
几支笔。
一本已经用了大半年的notebook。
还有一张照片。
她收拾得很干净。
没有拿走任何公司的东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Eddie忽然说：“Wendy。”
她回头。
“你可以不要辞职吗？我需要你。”
Wendy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讽刺，只是疲倦。
“我已经想清楚了。”
“你找到了新工作？” Eddie问。
“还没。我会休息几个星期，去旅行。然后再找工。”
她顿了一下。
“Mr Chew。”
这一声称呼，让 Eddie 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以前她总是叫他Eddie。
现在是Mr Chew。
她刻意制造了距离。
Wendy说：“对不起。我已经把所有client account的文件发给了Bar Council。他们已经有你完整的资料和证据了。所以，你不需要申请延迟——”
“Get lost! Now!” Eddie突然大怒。
Wendy沉默，打开门。
走出去前，回头，向Eddie说：“请保重。”
门关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
Eddie坐在办公室里。
过了几秒，他下意识喊了一声：“Wendy。”
没有回应。
他才想起来。
她已经走了。
***
下午三点。
Eddie去了Mr Kam的木材公司。
他没有预约。
直接走进办公室。
Mr Kam正在喝茶。
看见他，没有惊讶，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周律师。”
Eddie站在门口。
“昨晚的火，是你做的？”
Mr Kam放下茶杯。
没有回答，只是问：“你的办公室烧得怎样？没有死人，对吗？”
“还好。”
“那就好。”
Eddie盯着他。
“你想怎样？”
Mr Kam看着他。
“把我的两百万还给我。”
Eddie的眼神沉了下来。
“那是律师费。”
“没办事的律师，没资格收律师费。”
“案子还没有结束。”
“我知道。但我已经炒掉你了。这案子与你无关。”
Mr Kam慢慢靠回椅子。
Eddie没有说话。
“你还记得，收我的钱的时候，你告诉我什么？”
Mr Kam看着他。
“你说不会输。”
Eddie没有否认。
“我确实说过。”
“你还说，我儿子很快就可以回家。”
Eddie沉默。
“现在呢？你要我继续相信你？”
Eddie没有回答。
Mr Kam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我要回来。”
Eddie看着他。
Mr Kam把烟点起来。
Eddie冷冷地说：“那两百万，是你同意给我的律师费。我也帮你儿子打了官司。官司还在进行着，我还没输。你要换律师，那是你的问题。”
Mr Kam吐了一口白烟，瞪着Eddie，不出声。
“你要是敢再来我公司闹事，我会报警。” Eddie严厉地警告。
Mr Kam看着他。
“周律师。昨晚只是你的办公室。”
Eddie的眼神终于变了。
Mr Kam继续：“下一次烧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你的车。可能是你的家。”
Mr Kam把烟灰弹进烟灰缸，然后很平静地说：“你住哪里，我知道。”
这句话没有提高音量，却比刚才所有的话都锋利。
Eddie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Mr Kam看着他。
“两百万。”
Eddie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
***
上了车，Eddie拿出手机。
拨了Rachel的号码。
响了几声。
Rachel接听。
“什么事？”
Eddie停了几秒。
“Adam好吗？”
“很好啊。”
“Celine呢？”
“也很好啊。”
“你们昨晚在家吗？”
“在。”
“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吗？”
Rachel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Eddie？”
“没事。”
他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重新暗下来。
Eddie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才发动汽车。
***
晚上十一点。
Eddie重新回到办公室。
大门已经暂时修好。
可是前台还是一片狼藉。
他推门进去。
没有Wendy。
没有电话声。
没有人。
Eddie走到自己的桌前。
坐下来。
电脑已经烧坏。
他按了一下开机键。
没有反应。
再按一次。
还是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
一封新的Email。
From: Bar Council
主题：Further Audit Documents Required
Eddie睁开眼睛。
看着那几个字。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KL的灯还亮着。
而他第一次发现：火已经灭了。
可是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杜韩念 (harnniann_toh@yahoo.co.uk) 是 Newswav Creator 项目的创作者。此项目让创作者在分享心得、讲述故事、成为公民记者的当儿，通过Newswav的百万用户实现流量变现，赚取额外收入。立即在creator.newswav.com 注册成为我们的创作者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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