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点。
周本刚刚结束一个会议。
客户是一个做房地产发展的老板，六十多岁，身材有些发福，手腕上戴着一只价值不菲的手表。
他坐在周本刚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秘书刚送进来的咖啡。
他没立刻离开会议室。
看来，他还有一些事想和周本刚谈。
“Eddie，我女儿要结婚了。”
周本刚收拾桌上的文件。
“恭喜。”
“但是我不喜欢那个男的。”
周本刚放下文件。
“为什么？”
“他穷。普通销售员。没出息。”
周本刚看了他一眼。
“那你女儿为什么喜欢？”
男人沉默了一下。
“年轻人嘛。恋爱脑。”
周本刚笑了笑。
“你也是年轻过的。”
男人没有笑。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他把咖啡放到桌上，身体往前靠。
“那个男的，家里只是做小生意的。没有房子，没有什么事业。现在连结婚摆酒的钱都要我出。”
周本刚没有接话。
本能告诉他，眼前这个客户有事相求。
“我已经跟我女儿说过很多次了。她不听。”
“所以你要我怎么帮你呢？”
“我想让那个男的离开我女儿。”
周本刚看着他。
“怎么离开？”
“给他钱。”
“多少？”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桌上的一张废纸上写了一组数字。
周本刚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他把纸放回桌上。
“这个数目够气派，我觉得他会走。”
男人看着他。
“所以可以？”
“可以。每个人都有个价码。钱给到位了，我相信他会变理性的。”
“你帮我谈？”
周本刚点点头。
“你把这笔钱打进我的律所账号。顺便给我这小子的电话。我找他聊天。放心。”
男人松了一口气。
“Eddie，我就知道找你没错。”
周本刚把文件放到一边。
“不过我先说。”
“什么？”
“我的服务不是免费的。”
男人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第一天认识你吗？我这个人很公道。你的费用是多少？说。”
周本刚靠在椅背上。
“刚才你跟我谈的那个投资计划，我要百分之五的利润。”
男人皱了一下眉，显然不太喜欢这个答案。
百分之五，不算是狮子开大口，但却是蛇吞象。
他伸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先好好跟他谈。真的不行，才麻烦你。”
周本刚没说什么，只是挤出一个笑容，点头。
***
下午两点。
律师楼的会议室。
昨天那个餐厅员工又来了。
不过这一次，他不是来找周本刚。
他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那个刚入行一年多的年轻律师，黄俊豪。
俊豪翻着他带来的文件。
“你说老板指控你偷了多少钱？”
“八千多。”
“你有没有拿？”
男人摇头。
“没有。”
“老板为什么说是你？”
男人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你们以前有没有吵架？”
“有。”
“为什么？”
“他拖了我们几个月的薪水。我去劳动部举报他。”
俊豪停了一下。
“还有呢？”
男人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的薪水单。”
俊豪接过来，看了几秒。
“老板有扣EPF？”
男人点头。
“每个月都有扣。”
“但是没有进EPF？”
“我去查过，没有。”
俊豪把资料一张一张整理好。
“好。”
男人看着他。
“你愿意帮我？”
俊豪没有马上回答。
“我先看看资料。”
男人有些紧张。
“要多少钱？”
俊豪笑了一下。
“先不用。”
男人愣住。
“为什么？”
俊豪低头继续整理文件。
“因为我想先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无辜的。”
男人看着他，眼眶有一点红。
“谢谢。”
俊豪没有说话。
***
会议室外。
周本刚正好从旁边经过。
脚步停了一下。
玻璃门没有完全关上。
他看见里面的两个人。
那个餐厅员工坐得很直。
俊豪低头看文件。
周本刚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进去。
***
下午五点半。
周本刚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文件。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
Rachel打电话给他。
接起来。
“Rachel？”
“你今天忙吗？”
“忙。但还有时间接你电话。什么事？”
“我想跟你说Adam的事情。”
周本刚把手里的笔放下来。
“Adam怎么了？”
“他最近一直在研究一个Lego课程。”
“嗯。”
“附近有一个老师开的课。”
“多少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有没有听我说完？”
周本刚笑了一下。
“你不是要告诉我多少钱吗？”
Rachel叹了一口气。
“你看。”
“什么？”
“我还没有讲完，你已经问钱了。”
周本刚靠在椅背上，不经意笑了一下。
“OK OK，抱歉。那你说。”
“课程一个星期一次。老师会教他们自己设计模型，不是照着说明书拼。”
周本刚点了一下头。
“听起来不错。”
“所以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陪他去试一次？”
周本刚没有回答。
“Eddie？”
“我最近很忙。”
“我知道。”
Rachel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我才问你愿不愿意。”
周本刚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多少钱？”
Rachel没有回答。
“我说了，我不是在向你要钱。我是在问你，你能不能陪他去上课？”
周本刚沉默。
Rachel继续：“他其实不缺一个付钱的人。”
停顿。
“他缺的是一个爸爸。”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周本刚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会去。你帮他报名吧。你再告诉我地点和时间。我安排。”
Rachel没有说谢谢。
只是说：“好。”
电话挂掉。
周本刚把手机放回桌上。
发呆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文件。
***
晚上十点四十三分。
周本刚回到自己位于Damansara Height的家。
酒精还埋藏在血液里。
心跳和呼吸有点急促。
打开客厅的灯，屋里很安静。
他把西装外套挂起来。
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些旧东西。
他前几天整理出来的。
一张小学成绩单。
几张Celine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本已经有些旧的画册。
周本刚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
一张儿童画掉了出来。
他弯腰捡起来。
画得很简单。
四个人。
爸爸。
妈妈。
一个女孩。
一个男孩。
旁边还有一辆红色的汽车。
车子画得很大，几乎占了整张纸的一角。
周本刚看了一会儿。
嘴角慢慢扬了一下。
他还记得这张画。
Celine小时候画的。
那时候她大概六岁。
她曾经指着那辆车告诉他：
“爸爸，这是你的车。”
他当时问：“为什么是红色？”
小女孩想了一下。
“因为爸爸喜欢红色。”
周本刚笑了。
把画重新放回画册，没有继续看。
***
第二天早上。
律师楼。
黄俊豪再次站在周本刚的办公室门口。
“Mr Eddie。”
“嗯？”
“那天那个餐厅员工，我想继续帮他。”
周本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就帮。”
俊豪明显松了一口气。
“谢谢。”
“我没有说免费。Follow SOP，跟他谈好了律师费后，给他签engagement letter。”
俊豪错愕了一下。
“我知道。”
周本刚抬起头。
“你自己看着办。”
俊豪点头，准备离开。
周本刚突然叫住他。
“还有。”
俊豪回头。
“如果你决定帮他，记得一件事。”
“什么？”
周本刚看着他。
“他是你的客户，你可以帮他，但不需要同情他。”
俊豪点点头。
“明白。”
他离开以后，周本刚继续看文件。
桌上放着一张客户名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笔律师费。
他拿起笔，在其中一份文件上签下名字。
手机响了。
是那个地产商。
“Eddie，昨天那件事……”
“嗯。”
“那个年轻人不肯。”
周本刚没有惊讶。
“哦，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本刚靠在椅背上。
“我把钱交给你。你跟他谈。”
周本刚看着窗外，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的。交给我。”
地产商犹豫了几秒，说：“百分之三，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迟点打给你。”
挂掉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街上的人都变得很小。
汽车一辆一辆经过。
每个人都在赶自己的路。
周本刚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桌前。
拿起桌上的钱包。
打开。
里面有几张信用卡。
几张名片。
一些现金。
他看了一眼，又合起来。
手机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一个刑事客户。
“Eddie，明天的bicara，是下午两点半？”
“是两点。别迟到。”
“哦，你有把握吗？”
周本刚坐回椅子，用食指轻轻敲了桌子两下。
“你知道为什么我的律师费比其他律师贵好几倍，你也心甘情愿付吗？”
“因为…… 你不会输？”
周本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对，因为我不会输。明天见。”
电话挂掉。
窗外的阳光照进办公室。
他低头继续工作。
有人曾经说过，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
但周本刚相信，认真工作但没钱的男人，只是一头驴。
杜韩念 (harnniann_toh@yahoo.co.uk) 是 Newswav Creator 项目的创作者。此项目让创作者在分享心得、讲述故事、成为公民记者的当儿，通过Newswav的百万用户实现流量变现，赚取额外收入。立即在creator.newswav.com 注册成为我们的创作者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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