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吉隆坡高等法庭。
法庭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律师在整理文件。
书记员低头检查法庭档案。
警员站在被告席旁边。
旁听席没有太多人。
Eddie坐在辩方律师席。
面前摆着Lim Li Ping的file。
那件旧黑色西装外套，已经被秀兰姐改过。
肩膀合身了。
袖子也短了一点。
只是领口和布料，看得出来已经有些年头。
Eddie没有在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四十八分。
法庭门打开。
庭警站起来。
“Court.”
所有人站起来。
法官走进来。
坐下。
“Please be seated.”
所有人坐下。
法官翻开文件夹。
看了一眼控辩双方。
“Mr Chew, are you ready to proceed with the defence?”
Eddie站起来。
“Yes, My Lord.”
法官点点头。
“Very well.”
他翻了一页。
“The prosecution has closed its case. The Court has found that a prima facie case has been established. Mr Chew, you may call your first witness.”
Eddie点头。
“My Lord, the defence calls the accused, Lim Li Ping.”
法警打开被告席的小门。
Lim Li Ping站起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蓝色长袖衣服。
头发绑在后面。
她走到证人席。
宣誓。
声音很轻。
Eddie没有马上开始问。
他只是看着她。
等她坐好。
Examination-in-chief
注：以下法庭对话，实际审讯过程以马来语或英语进行。为了小说阅读效果，以及让人物的语言能力与背景更符合现实，本文特别改编成中文呈现。
Eddie站起来。
“你的名字？”
“Lim Li Ping。”
“今年几岁？”
“二十九。”
“案发的时候呢？”
“二十四。”
Eddie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二十四岁的时候，你住在哪里？”
“Jalan Pudu。”
“跟谁住？”
“没有人。”
“一个人？”
“嗯。”
Eddie没有马上问她的家庭。
他知道今天的重点不是她的悲惨身世。
那些事情，已经在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听过。
今天，他要让法庭听见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五年前那个晚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当时做什么工作？”
Li Ping低着头。
“卖淫。我是一名妓女。”
法庭里面没有人动。
Eddie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你通常在哪里找客人？”
“住家附近。”
“什么地方？”
“小巷。”
“每天都在那里？”
“差不多。”
“客人怎么找到你？”
“他们自己来。”
“你有没有固定收费？”
“有。”
“多少钱？”
她说了一个数目。
Eddie点头。
“案发当天晚上，你也是在那里？”
“是。”
“你记得大概几点吗？”
“十点多。”
“你当时在做什么？”
“等客人。”
“后来呢？”
“有一个男人开车过来。”
“就是死者？”
“是。”
“他有没有下车？”
“没有。”
“他说了什么？”
“问多少钱。”
“你怎么回答？”
她说了价格。
“然后呢？”
“他跟我谈。”
“谈什么？”
“钱。”
“最后谈成了吗？”
“成了。”
Eddie看着她。
“你当时以为，你们会在哪里进行交易？”
“我家。”
“为什么？”
“因为以前都是这样。”
“所以你以为他会跟你回去？”
“嗯。”
“后来发生什么？”
“他说给我双倍。”
Eddie停了一下。
“为什么？”
“他说……”
她想了一下。
“要在车里面。”
“你答应了吗？”
“答应。”
“为什么？”
Li Ping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答应双倍的钱。”
Eddie点点头。
没有评价。
“然后你上了他的车？”
“是。”
“你知道他要去哪里吗？”
“不知道。”
“他有没有告诉你？”
“没有。”
“那你有问吗？”
“我有问。”
“你问他什么？”
“去哪里？”
“他怎么回答？”
“他没说去哪里，只是说很快到了，叫我别急。”
Eddie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又抬头。
“当时你相信他吗？”
“一开始我没怀疑。后来我不相信了。”
“为什么后来不相信？”
Li Ping想了一下。
“因为他开了很久，又不告诉我去哪里。”
“开了多久？”
“我不知道。”
“为什么？”
“我不认识路。”
“后来呢？”
“越来越远。”
“你有没有问他？”
“有。”
“你说什么？”
“我要回去了。”
“他怎么回答？”
“快到了。”
“还有说别的吗？”
“没有。”
Eddie看着她。
“你当时开始害怕了吗？”
Li Ping点头。
“为什么？”
“因为太远。”
“还有吗？”
“没有人。”
“什么意思？”
“外面没有人。”
“有房子吗？”
“没有。”
“店呢？”
“没有。”
“路上有其他车吗？”
“没有。”
“然后呢？”
“他停车。”
“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吗？”
“不知道。”
“你以前去过吗？”
“没有。”
“你下车了吗？”
“没有。”
“你有跟他说了什么吗？”
“说了。”
“你说什么？”
“我不要了。我要回家。我很怕。”
“他有答应吗？”
Li Ping摇头。
“没有。”
“他做了什么？”
她的手开始抓紧衣服。
Eddie注意到了。
“慢慢说。不要紧张。”
Li Ping低着头。
“他生气。”
“然后？”
“他打我。”
“哪里？”
“脸。”
“还有吗？”
“手臂。”
“然后呢？”
她沉默。
很久。
Eddie没有催。
法庭里只听见空调的声音。
过了十几秒，她才说：“他把我拉下车。”
“然后？”
“去草地。”
“你有没有反抗？”
“有。”
“你有没有叫他停？”
“有。”
“他停了吗？”
“没有。”
Eddie看着她。
“然后发生什么？”
Li Ping的眼睛开始红。
“他……”
她说不下去。
Eddie等了几秒。
“你可以慢慢讲。”
她吸了一口气。
“他强奸我。”
法庭安静下来。
Eddie没有再问细节。
只是确认。
“当时你有没有受伤？”
“有。”
“哪里？”
“手。脸。大腿。”
“还有？”
“身体。”
“你有没有流血？”
她点头。
Eddie翻了一页。
“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只想离开。”
Eddie点点头。
然后拿出一张照片。
“这把刀是你的吗？”
Li Ping抬起头。
“是的。”
“案发当晚，你带着这把刀吗？”
Li Ping点头。
“我放在我的手提袋里面。”
“为什么你手提袋里会有刀？”
“防身。”
“你平时接客都带？”
“嗯。”
“为什么？”
Li Ping看着前面。
“我们做这个的，经常遇到坏人。”
“什么坏人？”
“会打人的。”
“还有？”
“抢钱。”
“还有？”
“不给钱。”
Eddie点头。
“以前有人攻击过你？”
“很多次。”
“所以你习惯带刀？”
“嗯。”
Eddie停了一下。
“你说你曾经很多次被攻击，你有报过警吗？”
Li Ping想了一下。
“有。两次还是三次。”
“警方有采取行动吗？”
“没有。他们每次只是拿了我的口供，就没有下文了。不了了之。”
Eddie点点头。
“我们说说那把刀。案发当天，你带刀去那里，是为了杀死死者？”
“不是。我不知道他会强奸我。”
“那你什么时候把刀拿出来？”
“他打我的时候。”
“你怎么拿到刀？”
“我打开手提袋。”
“他有没有看到？”
“没有。”
“你拿到刀以后做什么？”
“我刺他。”
“哪里？”
“腿。”
“为什么刺他的腿？”
“我想让他放开我。”
“他有没有放开？”
“没有。他没有停。”
“他做了什么？”
“他掐我的脖子。”
“他很用力吗？”
“很用力，我不能呼吸。”
“你有没有挣扎？”
“有。”
“他有没有放手？”
“没有。”
“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Li Ping沉默。
Eddie没有马上追问。
“你还记得他说什么吗？”
她点头。
“他说……”
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什么？”
“他说，他以前杀过像我这样的妓女。不止一个。”
法庭里有人动了一下。
Eddie继续。
“还有？”
“他说把她们埋起来。”
“还有？”
“他说……”
她开始哭。
“警察不会找我们。”
Eddie停了一下。
“为什么？”
“他说像我们这种人失踪，没有人会管。”
“还有吗？”
“他说……”
Li Ping抬起头。
眼泪已经掉下来。
“他说如果杀了我，也没有人知道。”
法庭里很安静。
Eddie没有立即继续。
过了几秒。
“听到这些话以后，你害怕吗？”
“怕。”
“非常害怕？”
“嗯。”
“你有没有相信他说的？”
“我真的以为我会死了。”
“你当时想什么？”
“我只想活下来”
“所以你继续挣扎？”
“嗯。”
“后来发生什么？”
Li Ping低下头。
“刀还在我手上。”
“然后？”
“我不知道。”
“慢慢说。”
“我一直挣扎。”
“然后？”
“刀插进他的肚子。”
Eddie看着她。
“你有停下来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怕。”
“后来呢？”
“又插到他的胸口。”
“那时候他有没有放开你？”
“他倒下去了。”
“你有没有过去看他？”
“没有。”
“为什么？”
“我怕。”
“你有没有检查他是不是还有呼吸？”
“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已经死了？”
“没有。”
“那你当时想什么？”
“跑。”
“为什么？”
“我怕他起来。”
“你拿了什么东西？”
“没有。”
“你的手提袋呢？”
Li Ping愣了一下。
“在那里。”
“你没有拿？”
“没有。”
“你的钱呢？”
“在里面。”
“身份证呢？”
“也在里面。”
“为什么不要？”
“我忘记了。”
“你就这样跑？”
“嗯。”
“往哪里跑？”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太黑。”
“你跑了多久？”
“半小时……”
她停了一下。
“可能一个小时。”
“后来呢？”
“我看到两个人。”
“谁？”
“不认识。”
“他们是什么人？”
“外劳。”
“你跟他们说什么？”
“我要回家。”
“他们答应载你？”
“嗯。”
“你给他们钱了吗？”
“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载你？”
Li Ping没有回答。
Eddie等了一下。
“你怎么跟他们谈？”
“我说……”
她停顿。
“我可以给他们服务。”
“什么服务？”
“性服务。”
Eddie没有再问。
“他们最后载你回去？”
“嗯。”
Eddie翻到下一页。
“我们回到刚才。你第一次拿刀刺死者的时候，你有没有想杀死他？”
“没有。”
“第二次呢？”
“没有。”
“你有没有事先计划要杀他？”
“没有。”
“你事前认识他？”
“不认识。”
“你有没有在案发前跟任何人说过要杀他？”
“没有。”
“你有没有为了杀他而把他骗到那个地方？”
“没有。”
“在他攻击你之前，你有理由和动机杀他吗？”
“没有。完全没有。”
“是谁把车开到那个地方？”
“他。”
“是谁决定去那个地方？”
“他。”
“你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吗？”
“不知道。”
Eddie合上文件。
看着她。
“最后一个问题。”
Li Ping抬头。
“你今天告诉法庭的这些，是事实吗？”
“是。”
“你有没有为了逃避罪责，而编造这些事情？”
“没有。”
Eddie点头。
“My Lord, I have no further questions.”
他坐下。
***
Cross-examination
检控官站起来。
他拿起文件。
语气明显不同。
没有刚才Eddie的停顿。
没有给她太多时间整理情绪。
“你刚才告诉法庭，你很害怕死者？”
“是。”
“你认为他会杀你？”
“是。”
“所以你刺了他？”
“是。”
“你一共刺了他三刀？”
“我不知道。”
“可是警方在死者身上发现三处刀伤，对吗？”
“我不知道。”
“你知道。”
Li Ping没有回答。
检控官看着她。
“你知道，对吗？”
“可能。”
“好。”
他翻了一页。
“你说你害怕他。”
“是。”
“你说你认为自己会死。”
“是。”
“可是你没有报警。”
Li Ping没有回答。
“对吗？”
“对。”
“你没有去警察局。”
“没有。”
“没有找认识的人，包括朋友帮忙。”
“我没有朋友。”
“没有去医院。”
“没有。”
“你只是回家。”
“是。”
检控官看着她。
“如果你认为自己是无辜的，为什么不自首？”
Li Ping低下头。
“我怕。”
“怕什么？”
“怕警察。”
“为什么怕警察？”
“因为……”
她停下来。
“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相信我。”
检控官眉头邹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警方不会相信你？”
“因为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以前……”
“以前什么？”
“没有人相信我。”
“谁？”
Li Ping沉默。
检控官继续。
“你是一个妓女，对吗？”
“是。”
“你也是一个吸毒者？”
“是。”
“你没有固定工作？”
“没有。”
“你没有家庭？”
“没有。”
“所以你认为警察不会相信你？”
“是。”
“这是你的想法。”
“是。”
“不是事实。”
Li Ping没有说话。
“你没有去警察局。”
“没有。”
“因为你害怕？还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杀了人？”
Li Ping摇头。
“死者死了。我没有想杀他。可是他死了。”
检控官继续。
“你刺了他三刀。”
“我没有想杀他。”
检控官点头。
“没有其他问题。”
法庭里安静下来。
Eddie没有马上站起来。
法官看向他。
“Mr Chew?”
Eddie站起来。
“My Lord, no re-examination.”
法官点头。
“Very well.”
Eddie翻了一下文件。
然后站起来。
“My Lord, the defence has no further witnesses.”
法官看着他。
“The defence rests?”
“Yes, My Lord.”
法官在文件上写了几笔。
然后抬头。
“We fix next Monday for submission. Then the Court will deliver the decision.”
Eddie站直。
“Much obliged, My Lord.”
法官点头。
庭警站起来。
“Court.”
所有人站起来。
法官离开。
Lim Li Ping还坐在被告席。
她没有马上动。
警员走过去。
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站起来。
经过Eddie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她看着他。
没有说谢谢。
Eddie也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一下头。
警员带她离开。
法庭的大门慢慢关上。
Eddie站在原地。
桌上那叠文件已经整理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还有一点痛。
他把文件夹起来。
穿上那件旧黑色西装外套。
然后走出法庭。
一个星期后。
答案就会出来。
杜韩念 (harnniann_toh@yahoo.co.uk) 是 Newswav Creator 项目的创作者。此项目让创作者在分享心得、讲述故事、成为公民记者的当儿，通过Newswav的百万用户实现流量变现，赚取额外收入。立即在creator.newswav.com 注册成为我们的创作者之一吧！
上述用户内容（“User Content”，定义见 Newswav 使用条款）包括所表达的观点及所有媒体（图片、视频、引用等）均由作者提交和发布。 Newswav 仅是一个提供内容托管服务的聚合平台。如果你对作品的内容、版权或其他问题有任何疑问，请联系creator@newswav.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