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五分。
吉隆坡高等法庭外，已经开始有人进进出出。
律师穿着黑色律师袍，手里夹着厚厚的文件。
法庭工作人员忙着准备文件。
律师席上，已经有人坐着。
被告栏里面，Kam的儿子低着头。
Kam坐在后面的公众席。
两个手下坐在他身边。
没有人说话。
周本刚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
他的脸还有昨天留下的痕迹。
嘴角有一点肿。
右手抬起来的时候，肩膀仍然会隐隐作痛。
昨天那把巴冷刀最后没有落下来。
可是身体记得。
他身上穿着一件旧黑西装外套。
走进法庭。
他的战场。
***
昨晚。
周本刚走回阿天家。
客厅的灯还亮着。
阿天坐在沙发上。
看到他进门，马上站起来。
“你去哪里？”
周本刚没有回答。
阿天走过来。
“你的车还在。车钥匙掉在停车场。电话又打不通。”
他看着周本刚。
“你到底去了哪里？”
周本刚站在那里。
脑子里闪过木工厂。
那把刀。
自己的右手。
然后他很快把这些画面压了下去。
“我突然想去森林跑步。”
阿天愣了一下。
“去森林？丢下你儿子？”
周本刚点头。
“你走路去？”
又点头。
阿天看着他。
“森林里面没有信号？”
“没有。”
阿天仔细看了Eddie。
“你为什么受伤的？”
“在森林里跌倒。”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阿天明显觉得这个解释很无厘头。
但阿天没有再问。
只是叹了一口气。
“以后不要玩失踪。”
周本刚看着他。
“你如果要出去散散心，至少通知一下身边的人。”
周本刚点头。
“知道了。”
阿天转身准备回房。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明天会在这里见客户，还是要去法庭？”
“去法庭。”
“明天不见客。”
周本刚停了一下。
“说到这个，我要去见秀兰姐。”
阿天皱眉。
“见秀兰姐干嘛？”
“跟她借大衣。我不知道她改好了吗。”
阿天看了看他。
“你真的打算穿那件？”
“嗯。”
“很难看。款式很久了。”
周本刚笑了一下。
“律师是靠脑的。”
阿天摇摇头。
没有再说。
***
周本刚走到律师席。
他先看见Vincent Gooi。
两个人第一次正式面对面。
Vincent站起来。
“Eddie.”
周本刚点头。
“Vincent.”
Vincent看了看他脸上的伤。
没有问。
只是说：“Kam asked you to assist?”
“对。”
Vincent的脸色明显变了一点。
“不需要了。”
周本刚没有说话。
Vincent继续：“I can handle the oral submission. 资料我也已经准备好了。”
周本刚坐下来。
“Vincent, let me be clear. 我不是来抢你的brief。Kam is your client.”
Vincent看着他。
“你是lead counsel。我只是帮Kam看头看尾。”
Vincent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I don't need assistance.”
周本刚看着他。
“放心，我不会抢你的饭碗。You don’t need to share your fees with me.”
Vincent没有回答。
周本刚也没有继续解释。
他只是伸出手。
“可以给我看一下file吗？”
Vincent没有马上动。
过了几秒。
才把桌上的厚厚一叠文件递给他。
“我不需要你的帮忙。”
周本刚接过。
“我知道。”
他翻了翻封面。
“我只是看看。”
停了一下。
“Kam对你很有信心。”
Vincent听得出那句话里面的一点讽刺。
但周本刚的脸上没有表情。
Vincent也没有接话。
周本刚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五十五分。
“我们的case排第几？”
“第四。”
周本刚点头。
第四。
还有时间。
“我去楼下律师休息室看。”
Vincent皱眉。
“现在？”
“嗯。”
“等一下可能就叫case了。”
“你尽量拖一下。”
Vincent看着他。
“如果case叫了，而你还没回来，我不会等。I'll tell the judge I'm ready.”
周本刚点头。
“Fair enough。”
他站起来。
走到Kam面前。
“我去楼下的休息室读文件。法庭叫我们case的时候打给我。我马上上来。”
Kam看着他。
没有说话。
然后朝身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人站起来。
跟着周本刚下楼。
***
律师休息室里很安静。
周本刚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
那名男子站在外面。
确保周本刚不会逃跑。
周本刚把file放到桌上。
打开。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控方证词。
警察报告。
扣押记录。
化验报告。
被告供词。
搜查记录。
Chronology of events。
每一样东西，他都慢慢看。
没有急着翻。
他拿出一本普通的黑色笔记本。
开始做笔记。
半小时。
他写满三页纸。
周本刚继续阅读资料。
四十五分钟。
五页。
他的笔停下来。
在一个时间旁边画了一条线。
然后又翻回去。
看前面的记录。
再看后面的报告。
他没有马上写答案。
只是继续看。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十五分。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全神贯注的周本刚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手机突然响起来。
Kam。
周本刚接听。
“开始了。快上来。”
周本刚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给我两分钟。”
电话挂掉。
他把所有资料合起来。
没有收回文件夹。
而是拿出一张白纸。
坐下来。
快速写。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八个重点。
写完。
他看了一遍。
把纸折起来。
站起来。
拿起file。
走出去。
***
他重新走进法庭的时候。
法庭已经in session。
周本刚在门口停了一秒。
鞠躬。
然后走到律师席。
坐在Vincent旁边。
他把刚才那张纸拿出来。
推到Vincent面前。
Vincent低头看了一眼。
不到五秒。
他把纸推回来。
然后松手。
纸掉在地上。
意思很明显。
不需要。
周本刚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
法官看着Vincent。
“Mr Vincent, are you ready?”
Vincent站起来。
“Yes, My Lord.”
然后开始oral submission。
他的表现还可以。
声音稳定。
逻辑清楚。
引用的法律原则和案例也没有问题。
他说了很多。
周本刚一直听。
刚开始表情还算轻松。
慢慢地。
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他发现，Vincent讲了很多，却没有真正攻击控方的核心。
控方的证据，一个一个拿出来看，好像都没有问题。
可是如果放在一起看……
中间其实有缝。
时间线有缝。
证人和证人之间有缝。
警方调查的先后有缝。
某些物证看起来很重要，却没有办法独立证明被告知道什么。
这些问题，Vincent没有真正串起来。
他只是逐项解释。
却没有把这些疑点推到法官面前。
告诉法官：为什么这些不是“小问题”，而是足以影响整个控方案件的问题。
二十分钟后。
Vincent坐下。
法官看着他。
“Anything further?”
Vincent摇头。
“Nothing further, My Lord.”
周本刚愣了一下。
Vincent只用了二十分钟？
太草率了。
他的手还放在桌上。
犹豫。
一秒。
两秒。
三秒。
挣扎。
然后冷静。
站了起来。
Vincent马上转头瞪他。
法官看着周本刚。
“My Lord, may I address the Court? ”
周本刚挺起胸。
“Counsel, in what capacity are you addressing the Court?”
周本刚顿了一下。
“My Lord, I am assisting my learned counsel, Mr. Vincent.”
法官转头看Vincent。
Vincent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后面的Kam。
Kam坐在那里。
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Vincent才转回来。
“That's right, My Lord.”
法官点头。
“Very well. You may proceed.”
周本刚弯腰。
把掉在地上的那张summary捡起来。
然后站起来。
没有提高声音。
没有激昂。
甚至没有刻意表现自己。
第一句话。
“My Lord, with respect, the prosecution‘s case is tainted with doubts which are not only blatant and reasonable, but also unexplained.”
法庭安静下来。
然后，他开始发动第一波攻击。
他没有重新讲一遍案情。
他在拆案。
一层一层。
慢慢拆。
表面上，看起来是独立的证据。
但当他把它们放在同一条时间线上时，问题就出现了。
“My Lord, if this was the sequence of events…”
他翻开案卷。
“Then there is an unexplained gap here.”
他把手指放在某一页，继续发动攻击。
“Now, let us look at the next piece of evidence.”
又翻一页。
“At page 27, this witness said this.”
再翻一页。
“But the contemporaneous record says something else.”
他的语气一直很平静。
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可是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锋利的刀。
一点一点割断控方的证据链。
半小时。
四十五分钟。
一个小时。
Vincent安静坐在那里。
像个被处罚的小学生。
法官的笔一直没有停。
Kam原本坐得很直。
慢慢地。
他的身体开始往前倾。
两个手下也不再交头接耳。
整个法庭里，只剩下周本刚的声音。
***
“My Lord, the prosecution's case may appear complete when each piece of evidence is looked at separately.”
他停了一下。
“But when the evidence is examined together…”
他抬起头。
“There are gaps. Questions. And those questions have not been satisfactorily answered.”
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每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东西，他都重新放回整个案件里面。
他甚至准确说出某一份文件的页数。
法官低头翻找。
找到以后，看了一眼。
再抬头。
周本刚继续。
他引用信手拈来的案例，不断提醒法官：不是被告证明自己无辜，而是控方必须证明被告有罪。
必须排除所有合理怀疑。
而他能够一次又一次证明，控方的主张存在着不止一个合理的疑点。
周本刚的声音开始有一点沙哑。
脸上的伤也越来越明显。
右手偶尔会痛。
可是他停不下来。
He is unstoppable.
那一刻，周本刚忘了很多事情。
忘了自己刚刚差一点失去右手。
忘了欠Kam的那两百万。
忘了失去Rachel的无奈。
忘了对Celine和Adam的愧疚。
忘了Wendy的背叛。
忘了律师公会正在调查他。
忘了那间已经被烧掉的律师楼。
忘了那辆红色捷豹。
甚至忘了自己现在寄人篱下的窘境。
他的眼里只有眼前的案子。
他的脑子里，没有过去。
也没有明天。
只有当下。
只有一个刑事律师，站在法庭里面，做他最擅长的事情。
那一刻，
周本刚回来了。
***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终于。
他的声音停下来。
法庭里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周本刚低头。
把手上的文件整理好。
然后看着法官。
“That's my submission, My Lord.”
停了一下。
“I have nothing further.”
他轻轻鞠躬。
坐下来。
***
没有掌声。
高庭不会有掌声。
Kam坐在后面。
他的手甚至动了一下。
像是差一点就要拍手。
他看着周本刚。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当初敢收他两百万。
为什么那么多有钱人愿意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他。
真正值钱的东西，他今天看到了。
***
法官看了一下时间。
“Court will stand down for lunch. Judgment will be delivered after lunch.”
所有人开始收拾东西。
Kam走到周本刚面前。
没有马上称赞。
只是问：“一起吃午餐吗？”
周本刚看了Kam一眼。
心里想：我会想和你吃午餐吗？
“我有事要处理。两个小时后，我回来。”
Kam沉默。
然后问：“你不会逃跑吧？”
周本刚笑了一下。
“需要派一个人跟着我吗？”
Kam摇头。
“不需要。”
周本刚点头。
“两小时后见。”
***
周本刚走出法庭。
刚走到走廊。
手机已经拿出来。
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
“喂？”
周本刚看了一眼四周。
“是我。”
停了一下。
“我十五分钟后到。”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
周本刚只回答：“好。”
然后挂掉。
他没有解释。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到底要去哪里。
***
两个小时后。
周本刚重新回到法庭。
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
周本刚坐下来。
把文件放在桌上。
然后看了一下时间。
刚刚好。
十分钟后。
法庭铃声响起。
“Court! Bangun!”
所有人站起来。
法官进入。
“Please be seated.”
所有人坐下。
法官整理桌上的文件。
然后开始读判决。
先重新交代案情。
案发时间。
被告什么时候被捕。
警方在住所发现什么。
毒品数量。
控方证人。
警方证词。
化验报告。
扣押物。
被告供词。
Kam的脸越来越沉。
被告栏里的儿子脸色苍白。
双手紧紧握着。
周本刚异常安静。
没有表情。
只是听。
法官继续。
解释为什么控方成功建立prima facie case。
然后进入辩方证据。
被告的证词。
被告提出的解释。
辩方证人。
相关文件。
然后是结案陈词。
法官停了一下。
“Mr Eddie Chew, in his oral submission, raised several critical issues…”
周本刚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向法官。
法官继续分析。
一个疑点。
第二个疑点。
第三个疑点。
其中几个，正是他刚才指出的。
他的手放在桌上。
没有动。
法官的声音依然平静。
“Having carefully studied the evidence…”
停顿。
“Having heard and observed the witnesses…”
又停顿。
“And having considered and weighed the evidence, the submissions and the matters raised by both parties…”
整个法庭没有人动。
Kam屏住呼吸。
他的儿子抬起头。
看着法官。
周本刚没有动。
法官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然后抬起头。
“The prosecution has established a prima facie case.”
停了一下。
“However…”
整个法庭像是突然静止。
“There are several doubts in the prosecution's case which have not been reasonably explained.”
周本刚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法官继续：“The evidence, when considered as a whole, is insufficient to exclude reasonable doubt.”
又停了一下。
“The Court agrees with the principal arguments raised by Mr Eddie Chew in his oral submission.”
Kam闭上眼睛。
法官看了一眼被告。
“The accused is hereby acquitted and discharged.”
被告一下子哭了出来。
他转过头。
看着自己的父亲。
声音发抖。
“爸…… 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Kam没有说话，只是激动地点头。
周本刚坐在那里。
闭上眼睛。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很长。
然后，他慢慢把头放到桌面上。
这一刻，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原来这么重。
重了这么久。
重到他已经习惯了。
而现在。
突然轻了。
轻得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
“Court bangun!”
所有人站起来。
法官离开。
法庭恢复安静。
周本刚坐了几秒。
然后站起来。
走向Vincent。
伸出手。
“Well done.”
Vincent看着他。
那句话听起来确实有一点讽刺。
尤其是刚才那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可是Vincent最后还是伸出手。
两个人握了一下。
很快松开。
Vincent拿起公事包。
离开律师席。
没有再说话。
***
Kam抱着儿子，拍拍儿子的背。
“没事了。可以回家冲凉了。”
儿子哭着点头。
周本刚走过去。
Kam看着他。
这一次。
他的眼神里面没有昨天的愤怒。
也没有威胁。
只有一种很复杂的疲惫。
“谢谢。”
周本刚看着他。
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
才问：“我们之间的事，是不是了结了？”
Kam点头。
“我们没事了。”
周本刚也点头。
“好。”
Kam坐下来。
拿出支票簿。
写了一张支票。
RM10,000。
撕下来。
递给周本刚。
“我做人很公道。”
周本刚接过。
Kam继续说：
“我从来不欠人。谁对我好，我记得。”
停了一下。
“我也不允许别人骗我。”
他看着周本刚。
“今天这笔钱，你应得的。”
周本刚低头。
看着手里的支票。
没有马上说谢谢。
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二十四小时前。
他还被压在那张木桌上。
右手差一点被巴冷刀砍下来。
二十四小时后。
这个男人却亲手写了一张一万块的支票给他。
Kam带着儿子准备离开。
两个手下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
周本刚突然开口。
“Kam。”
Kam停下来。
回头。
“什么？”
周本刚举起手上的支票。
“方便的话……”
他停了一下。
“可以给我现金吗？”
Kam皱眉。
周本刚看了一眼那张支票。
语气很平静。
“现在我的银行账号……”
他顿了顿。
“有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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