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材加工厂里面没有开灯。
准确来说，是没有把灯全部打开。
厂房很大。
几盏老旧的工业灯挂在高高的铁架上，发出昏黄的光。
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木材、机油和潮湿的味道混在一起。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木屑。
没有机器声。
没有工人的说话声。
整个厂房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一个麻布袋被人从头上拉了下来。
Eddie闭着眼睛，过了几秒，才慢慢睁开。
视线还是模糊的。
他眨了几下眼睛。
然后看见了一个人。
Mr Kam。
Kam站在他面前。
身后还有四个人。
Eddie认得其中两个。
就是刚才把他从车上拖下来的人。
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
双手被绑在身后。
腹部传来一阵疼痛，后脑也隐隐作痛。
Kam看着他。
突然一脚踢向旁边的木箱。
“你很难找啊，周律师。”
Eddie没有回答。
Kam走近。
“电话不接。人也找不到。还有种跑去找吴大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以为吴大哥可以保你？”
Eddie抬起头。
Kam冷笑了一声。
“这次，他不会管。这是我跟你的事情。吴大哥不会理。”
Eddie靠在椅子上，慢慢说道：“我没有找吴大哥保我。我是去问他，事情有没有办法解决。”
“解决？”
Kam笑了。
“你拿了我两百万，然后跟我说解决？你是不是有病？”
Kam蹲下来，盯着 Eddie。
“我的儿子还在里面。外面的人都在笑我。”说我花两百万请了一个律师，结果儿子还在监狱里。”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是什么吗？”
Eddie看着他。
没有说话。
Kam站起来。
“这是面子。我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依然没有倒下，不是靠钱而已。是别人怕我。”
Kam吐痰。
“现在外面开始有人说，我被一个律师骗了两百万。如果我连你都处理不了，以后我的手下还会不会听我的？”
厂房里很安静。
Eddie看着 Kam。
“我没有骗你的钱。”
Kam马上转过头。
“你还敢说？”
Eddie吸了一口气。
“那两百万，是你自己答应付的律师费。而且你儿子的案子，没有输。”
Kam冷冷地看着他。
Eddie继续：“只是控方已经建立了 prima facie case。接下来还有自辩。你的儿子还有机会。是你自己要换律师。不是我不要继续代表他。”
话还没有说完，Kam突然抬起脚，狠狠踢在 Eddie 的腹部。
Eddie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一口气卡在胸口。
“你还敢跟我讲这些？”
Kam抓住他的衣领。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说我儿子很快就出来。你说一定没事。你说你有办法。”
Kam扭紧Eddie的衣领。
“结果呢？他现在还在里面。”
Kam松开手。
Eddie喘着气。
“即使我要还，现在，我也没有能力还。”
Kam看着他。
Eddie继续说：“律师楼没有了。员工没了。客户没了。车子和房子也没有了。我的银行户口也出了问题。”
Eddie停下。
“我现在住在贫民区。不是因为我要躲你。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Kam冷笑。
“走投无路？我可以去找你前妻。”
Eddie马上摇头。
“我们已经离婚了。这件事情跟她没有关系。”
Kam没有理会。
“那就去找你女儿。”
Eddie的脸色变了。
“她刚出来工作。工资不高。没有存款。两百万，她不可能还得起。”
Kam盯着他。
“听说，她已经二十多岁了。”
Eddie没有说话。
Kam继续：“年轻，又漂亮。你知道她可以拿来做什么吗？”
Eddie抬起头。
“Kam。”
Kam的声音很平。
“卖去夜总会。或者其他地方。总有人愿意要。”
Eddie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不要碰她。”
Kam没有回答。
Eddie的声音开始发抖。
“祸不及家人。不要伤害我的家人。有什么事情冲我来。”
Kam盯着他。
那一刻，厂房里面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
Kam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里面带有一点邪气。
“冲着你来？好。你要做英雄是吗？”
Eddie没有回答。
Kam转过身。
对着手下说：“把他的右手砍下来。”
Eddie一怔。
两个手下马上走过来。
一个抓住他的肩膀。
另外两个走到右边，把他的手从身后拉出来。
Eddie开始挣扎。
“你们要做什么？”
Kam走到一旁。
“你们律师的手不是很值钱吗？一个签名就几千块、几万块，是吗？以后不用签了。省得你再出来骗钱。”
其中一个人把 Eddie 的右手压在木桌上。
另外一个人从旁边拿起一把巴冷刀。
刀身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Eddie看见那把刀。
呼吸突然变得很急。
“Kam！”
没人回答。
刀被举了起来。
“住手！”
Eddie第一次大声喊了出来。
这几个人，没打算停下。
看来，Eddie的手，保不住了。
Eddie喘着气。
脑子里面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看着 Kam。
“你儿子的案子……”
Kam转过头。
“已经到什么阶段了？”
Kam皱眉。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已经下判了吗？”
Kam没有回答。
“还是还在审讯？”
Kam走过去。
“这件事情已经跟你没有关系。我如果不砍下你的手，别人会觉得我好欺负。今天没有让你看到血，你真的以为我是开玩笑的。砍！”
Eddie继续问：“还没下判，对不对？你回答我！”
Kam停了一下。
“我已经请了律师。明天结案呈词。”
Eddie的眼神变了。
“谁？你请了哪个律师？”
Kam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
“甲洞的 Vincent Gooi。”
Eddie愣了一下。
然后摇头。
“你不应该找他。”
Kam皱眉。
做了一个手势，暗示手下暂时别砍。
“为什么？”
“Vincent Gooi 是出了名粗心的。收费合理。人也不坏。可是他做事经常不认真、漏东西。”
Eddie看着 Kam。
“这种案子到了结案呈词阶段，最怕的就是出错。如果整个案子的逻辑没有整理好，前面做得再好，也可能在最后关键时刻出问题。”
Kam盯着他。
“那，我应该请谁来做结案呈词？”
Eddie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Kam慢慢明白了。
“你？”
Eddie点了一下头。
“我可以帮你儿子做结案呈词。”
Kam突然举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打在 Eddie 的脸上。
Eddie的头偏到一边。
“我还能相信你？”
Eddie慢慢转回来。
嘴角已经有血。
“事到如今，你现在还有什么可以输的？”
Kam没有说话。
Eddie继续：“你自己诚实问自己。如果不谈两百万。不谈你对我的意见。只看法庭表现。Vincent真的有比我好吗？”
Kam看着他。
Eddie说：“扪心自问，你真的对他有信心吗？你在赌着你儿子的命咧！”
这一次，Kam没有骂人。
他沉默了。
厂房里只剩下一台老旧风扇转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
Kam问：“你想怎样？”
Eddie说：“明天我可以出庭。”
“你？！”
“你先听我说完。 Vincent 还是你的律师。他照样做结案呈词。我不抢他的律师身份。我只坐在旁边。听。看。帮他把关。做第二只眼睛。”
Kam没有说话。默默思考着。
Eddie继续：“看看整件案子还有没有漏洞。看看证据之间有没有不一致。看看控方的case有什么破绽可以给我们攻击，找到疑点。多一个律师旁听，对你儿子没有坏处。”
他停了一下。
“想想一下，你今天把我的手砍掉，对你儿子有什么好处？”
Kam看着他。
Eddie说：“明天他还是要面对审讯。案情不会因为我的手不见了，就变得更好。你是做生意的人。这条账，你应该会算。”
Kam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问：“万一输了呢？”
Eddie看着他。
“如果输了。我赔你四百万。”
Kam笑了一下。
“你现在还有四百万？”
“没有。”
Eddie回答得很直接。
“但是你知道我住哪里。也知道我的家人住哪里。我没有地方可以逃。”
他看着 Kam。
“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帮你儿子。我还没输。”
Kam沉默。
过了一会儿。
他慢慢走到 Eddie 面前。
“如果输了。我要的不只是四百万。”
他看了一眼 Eddie 的右手。
“我还要你的手。”
Eddie没有马上回答。
几秒后。
“行。”
Kam看着他。
然后转身。
“放人。”
两个手下松开 Eddie。
Eddie的手终于被放开。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右手已经麻了。
Kam走到他面前。
“你别想跑。明天早上八点，我派人去你家，带你去法庭。如果找不到你……”
Kam停了一下。
“我先烧你前妻的家。”
Eddie抬起头。
“然后再去找你女儿。”
Eddie马上说：“不要碰我女儿。”
Kam没有回答。
“明天早上，我一定准备好。”
Eddie站起来。
身体还在痛。
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桌子。
“现在可以载我回家了吗？”
Kam看了他一眼。
没有回答。
只是从桌上拿起 Eddie 的手机。
丢到他怀里。
“自己想办法。”
Eddie接住手机。
Kam已经转身。
没有再看他。
***
Eddie走出厂房。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站在厂门口，打开手机。
没有信号。
试着拨电话。
打不出去。
打开 Grab。
一直转圈。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没有高楼。
没有商店。
只有几条货车经过的路。
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只知道这里很偏。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然后开始走。
***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
太阳已经慢慢往西边移动。
Eddie的衣服沾满木屑。
腹部每走几步都会痛一下。
他怀疑肋骨是不是裂了。
终于。
手机震动。
信号回来了。
接着，一连串通知跳了出来。
Eddie停下来。
低头看着手机。
总共二十一通未接电话。
十三通来自Rachel。
五通来自阿天。
两通来自Celine。
一通来自Emily。
Eddie站在路边。
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 Rachel 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Eddie？”
Rachel的声音马上传过来。
“你到底发生什么事？”
Eddie没有说话。
Rachel继续：“你怎么可以把 Adam 一个人留在中心？”
Eddie马上问：“Adam现在怎么了？”
“William已经去载他了。”
Rachel停了一下。
“他很失望。”
Eddie闭上眼睛。
内疚感油然而生。
他想起早上把 Adam 交给中心的时候。
自己还答应会回来。
然后，他被人绑走。
Rachel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到底发生什么事？要不要我报警？”
Eddie睁开眼睛。
看着前面的马路。
“不要报警。”
“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
“一言难尽。”
Eddie低声说。
“现在不方便说。”
Rachel沉默了一下。
“那你在哪里？”
Eddie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说：“见到面，我会好好解释。”
Rachel没有再逼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Eddie握着手机。
然后说：“现在我有重要的事处理。”
电话挂断。
Eddie把手机放回口袋。
站在路边。
远处一辆货车驶过。
带起一阵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还在。
然后抬起头。
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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