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
律师楼里没有什么人。
Eddie坐在桌后，看着一份住户拿来的银行信件。
Emily坐在另一张桌子前。
她已经越来越熟悉这里的工作。
客户进来，她会先问名字、电话号码，然后把事情简单记下来。
文件多的时候，她知道哪些先给Eddie看，哪些可以先扫描，哪些需要客户补资料。
她甚至已经知道Eddie喝咖啡的时候，不加糖。
Eddie以前有秘书。
秘书是他花钱请回来替他做事的人。
Emily不一样。
她不是这里的员工。
没有薪水。
有时候甚至连午餐都是自己带来的。
可是她来了以后，办公室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办公室。
“Eddie。”
Emily拿着一张纸走过来。
“这个客户说他已经还了supplier的钱，可是supplier还是寄律师信来。”
Eddie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有没有收据？”
“有。”
“叫他明天带来。”
“Okay。”
Emily转身走回去。
Eddie低头继续看文件。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
看着Emily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
只是很短的一秒。
然后继续工作。
以前的他，从来不会留意这种事情。
因为以前办公室里的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秘书就是秘书。
律师就是律师。
每个人做自己的工作。
现在却不一样。
这里没有runners，没有legal assistants，没有office clerks。
只有几张旧桌子。
一个二手printer。
几张塑料椅子。
还有几个愿意相信他的普通人。
而Emily每天坐在那里。
慢慢地，这里开始有了一点家的感觉。
Eddie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地方，还是因为坐在那里的人。
***
傍晚六点半。
最后一个客户终于离开。
Emily站起来，把门关上。
她回头。
“最后一个，没有了。”
Eddie看了一眼时间。
“辛苦你。”
“不会。”
Emily收拾桌上的文件。
Eddie从旁边拿过一个深色的公文袋。
放在桌上。
Emily看了一眼。
“什么？”
“给你的。”
Emily打开。
里面是一叠现金。
她愣住。
“这是什么？”
“钱咯。”
“我当然知道是钱。”
Emily把公文袋合起来，推回去。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Eddie没有接。
“你先看看。”
“我不要。”
“不是我给你的。”
Emily停了一下。
“那是谁给我的？”
Eddie靠在椅背上，沉默几秒，才说：“你前夫。”
Emily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Eddie。
“什么意思？”
Eddie把事情慢慢说出来。
昨天傍晚，他去见了Emily的前夫。
没有写进日程表。
也没有留下什么正式记录。
只是一次简单的谈话。
Eddie通过以前认识的人，查了一些资料。
发现Emily的前夫所经营的公司，账目并不干净。
逃税。
一些公司文件也存在问题。
Eddie把资料摆在他面前。
没有大声说话。
也没有威胁他要坐牢。
他只是告诉对方，自己以前在法律界认识一些人，也认识关税局那边的人。
如果他继续纠缠Emily，继续不付赡养费，那么有关部门如果刚好想了解一下他的公司，也不是没有可能。
也有另一种可能，就是这些伪造的文件和逃税记录，会神秘地出现在关税局那里。
“你威胁他？”
Emily问。
Eddie想了想。
“不算是威胁。我只是让他知道，事情可以有很多种解决方法。”
Emily看着他。
“然后呢？”
“他付钱了。”
“什么钱？”
“欠你的赡养费。再加一点利息吧。毕竟欠了那么久。”
Eddie看着那公文袋。
Emily没有说话。
她慢慢打开公文袋。
看着里面的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Eddie靠在椅子上。
“昨天有点忙。”
“你不觉得我应该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
Emily看着他。
“你可以不管的。”
Eddie笑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管？”
Eddie没有马上回答。
办公室里面很安静。
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Eddie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因为我是你的律师。”
他说得很平淡。
“你忘了，你是付了律师费的？十块。”
Emily没有说话。
她把钱拿出来，一张一张看了一遍。
然后重新放回公文袋。
眼神带着感动。
“谢谢。”
Eddie抬头。
“嗯。举手之劳。”
“真的谢谢你。”
“没事。”
Emily看着他。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Eddie笑。
“哪里奇怪？”
“以前我觉得你是那种冷血无情的有钱人。”
Eddie没有反驳。
Emily继续：“现在却……”
她没有说完。
Eddie也没有问。
两个人坐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
可是那一刻，空气里面多了一点以前没有的感觉。
***
晚上七点左右。
阿天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餐厅打包回来的食物。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没有马上开门。
窗户没有关。
他刚好从外面看到里面。
Eddie坐在桌旁。
Emily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Emily突然笑了。
Eddie也笑。
不是很大声。
只是很自然。
阿天站在门外。
手里的塑料袋慢慢垂了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
没有敲门。
也没有进去。
他只是转身。
一个人走下楼。
***
第二天下午。
永生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三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书。
Eddie看了一眼。
“怎么？来开party啊？”
永生笑。
“不是。”
他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同学。
“他们想见你。”
其中一个年轻人赶紧开口：
“Eddie哥，我们听永生说你这里可以帮我们解CLP的问题。”
“是吗？”
Eddie指了指椅子。
“坐。”
三个人坐下来。
桌上很快堆满了CLP课本、past year questions、notes。
Eddie拿起其中一本。
翻了几页。
“你们现在最怕什么？”
其中一个说：“Criminal Law。”
另一个：“Land law。”
Eddie点头。
“很好。”
三个学生愣了一下。
“至少证明你们知道它们难。”
永生笑了。
Eddie把一本书推到他们面前。
“不过今天不要读书。”
“啊？”
“今晚我们玩role play。”
三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
Eddie指着其中一个。
“你做客户。”
又指另外一个。
“你做律师。”
最后看向永生。
“你做法官。”
永生马上笑出来。
“为什么我是法官？”
“因为你白头发最多。”
三个人笑了起来。
年轻学生坐到Eddie面前。
Eddie开始观察。
“你今天来找律师，是因为什么？”
学生马上拿出准备好的纸。
“我的朋友昨天晚上……”
Eddie举手。
“停。”
学生愣住。
“为什么看纸？”
“客户不会给你纸。”
“哦。”
“重新来。”
学生重新坐好。
Eddie看着他。
“你是律师。我是客户。”
学生点头。
“Mr Chew，请问发生什么事情？”
Eddie马上开始说。“昨天晚上我跟朋友喝酒，然后我们去了一个地方，后来我朋友跟另外一个人吵架，然后——”
学生急忙打断：“谁先动手？”
Eddie摇头。
“错。”
学生愣住。
Eddie看着他。
“你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就开始找法律问题。”
他伸出手指。
“第一件事情，不是找法律条文。是听。”
三个学生安静下来。
Eddie继续。
“客户讲话不会像课本。他会把十年前的事情讲给你听，然后突然跳到昨天晚上。你要做的，是把他讲的东西整理出来。”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时间。
地点。
人物。
行为。
证据。
然后又写：你不知道什么？
学生看着纸。
Eddie说：“很多年轻律师的问题，不是不会法律。是太快给答案。”
他停了一下。
“客户问你：这个案子会不会赢？你不能马上说会。你要先知道，你手上到底有什么。”
其中一个学生点头。
“那如果客户一直逼我们给答案呢？”
“告诉他，你需要资料。”
“如果他还是逼呢？”
“那就告诉他——”
Eddie抬头。
“如果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我是在猜。”
几个学生都笑了。
Eddie自己也笑。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没有教他们背更多的case law。
反而教他们怎么问问题。
怎么记录。
怎么判断客户有没有隐瞒事实。
怎么确认文件是真的还是假的。
怎么找出客户叙述里面的矛盾。
甚至告诉他们：“不要怕告诉客户你不知道。真正危险的是，你明明不知道，却装作知道。”
三个年轻人听得越来越认真。
永生甚至把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
不停写。
***
两小时后。
课终于结束。
三个年轻人收拾东西。
其中一个说：“Eddie哥，我以前一直觉得做律师就是背很多case。”
Eddie笑。
“考试可能是。做律师不是。”
永生站在门口，突然问：“Eddie哥。”
“嗯？”
“你有没有想过开CLP班？”
Eddie愣了一下。
“什么班？”
“CLP。”
永生认真地说：“不是普通补习班。你可以教真正的practice。”
他指着自己的两位同学。
“他们今天学到的东西，在补习中心不一定有人教。”
Eddie没有说话。
永生继续：“我认识很多同学。他们其实需要的是一个真的做过案子的人。你很会教。”
Eddie低头。
看着桌上那些年轻人留下来的notes。
永生笑了一下。
“你考虑一下。”
三个人离开。
门关上。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Eddie坐在那里。
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开班。
这个念头第一次进入他的脑袋。
他没有马上否定。
也没有马上答应。
只是把桌上的手写笔记本拿起来。
翻了几页。
然后放回去。
***
晚上。
阿天终于回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像平时那样马上讲餐厅的事情。
两个人坐在客厅。
桌上是一盘花生。
两瓶啤酒。
阿天喝了一口。
“楼下那个单位，你知道吗？”
Eddie摇头。
“什么单位？”
“空了一个。租客搬走了。回怡保了。”
“哦。”
阿天拿起一粒花生。
“租金一个月才八百。”
Eddie看他。
“你什么意思？”
阿天马上摆手。
“不是要赶你走。”
“我没有说你要赶我。”
“你的脸就是这样。”
“什么脸？”
“Loyar脸。”
Eddie笑了。
阿天继续：“我只是觉得，现在越来越多人找你。白天客户。傍晚又教那个什么CLP。这里越来越像你的办公室。”
Eddie没说话。
“你应该有自己的地方。”
阿天喝了一口啤酒。
“而且，你每个星期给我两百五。一个月一千。不划算。”
阿天很认真。
“你搬下去。八百块而已。”
“真的要我搬？”
阿天拍了一下桌子。
“讲清楚。我不是要你搬。我说过，这里你要住到几时都没问题。只是，我觉得你搬下去，比较划算。空间更多，租金更少。”
Eddie笑。
“你现在越来越会算账。”
“跟你学的。”
两个人笑了一下。
阿天突然说：“而且……”
Eddie看他。
“什么？”
阿天装作不在意。
“你有自己的地方，比较方便。”
“方便什么？”
阿天看了他一眼。
“约Emily。”
Eddie差点把啤酒喷出来。
“你不要乱讲。”
“我哪里乱讲？”
“我跟Emily只是普通朋友。”
阿天点头。
“哦。”
“真的。”
“我知道。”
“你不要一直说。”
阿天没有再笑。
他拿了一粒花生。
放进嘴里。
慢慢嚼。
过了一会儿。
他说：“其实……”
Eddie看着他。
“我喜欢Emily。”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
Eddie没有说话。
阿天低着头。
“认识她以后，我觉得她很好。她自己赚钱。自己带女儿。什么事情都自己来。”
他笑了一下。
Eddie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阿天摇头。
“这种好女人，我哪里敢想。我这种人……”
他看了看自己。
“餐厅煮饭的。没有什么钱。学历也不高。长相也普通。虽然比你帅一点啦。”
Eddie笑：“你自己讲自己这么惨。”
“事实来的。”
阿天喝了一口啤酒。
“Emily值得更好的。”
他抬头。
看着Eddie。
“比如你。”
Eddie愣了一下。
阿天继续：“你以前有钱的时候，我觉得你不适合她。”
Eddie没有说话。
“可是现在……”
阿天笑了一下。
“我反而觉得你可以。”
Eddie低头看着自己的啤酒。
阿天突然又补一句：“不过你如果敢欺负她，我还是会打你。”
Eddie笑了。
“你打得过我吗？”
阿天想了一下。
“打不过。”
“那你怎么打？”
“我叫楼下uncle。他练铁的。”
Eddie笑出声。
阿天也笑。
笑了一阵。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阿天拿起啤酒。
“我是真的喜欢她。”
Eddie点点头。
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
阿天站起来。
“我睡了。”
“嗯。”
阿天走进房间。
门关上。
Eddie一个人留在客厅。
桌上还有半盘花生。
还有半瓶啤酒。
他没有喝。
只是坐在那里。
脑子里，却不断出现一个画面。
Emily坐在电脑前。
Emily拿着那叠钱时的表情。
Emily说谢谢的时候。
还有阿天刚才那一句：“Emily值得更好的。”
Eddie低头。
拿起手机。
打开WhatsApp。
通讯录里。
Emily的名字就在里面。
他看了很久。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没有打字。
最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
靠在椅子上。
窗外很安静。
Eddie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件事。
以前的他，总是很快知道自己要什么。
可是现在……
他却第一次不知道。
自己是不是开始想要一个人。
而那个人，
会不会也在等着他。
他没有答案。
只是坐在那里。
很久。
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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