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九点多。
阿天已经去餐馆上班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还有客厅里那台旧风扇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Eddie坐在餐桌前。
桌上摊着几份居民交来的文件。
一份是申请分期付款的银行信件，一份是需要更改的遗嘱，还有一份是老人拿来的地税通知。
Eddie戴着眼镜，低头看着文件。
他拿起笔，在其中一页写了几行字。
然后停下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
“爸爸。”
Eddie抬头。
门打开。
Celine站在门口。
她手上提着一个小袋子。
Adam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个魔术方块。
Eddie愣了一下。
惊喜。
“你们怎么来了？”
Celine走进来。
“Adam一直说，他还没有来过你的律师楼。刚好今天我休息，就带他来。”
Eddie看了一眼杂乱的客厅。
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文件。
然后笑了一下。
“欢迎。”
Adam走进来，没有马上说话。
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桌子。
椅子。
旧电脑。
打印机。
文件夹。
墙边那块写了密密麻麻的白板。
还有一张用纸箱做出来的牌子，放在门边。
Adam走到桌边。
看了很久。
然后问：“这就是你的律师楼？”
“对。”
Adam又看了一圈。
“比妈妈的客厅小。”
Celine忍不住笑了出来。
Eddie也笑。
“这里是小了一点，乱了一点。”
Adam点点头。
没有继续评论。
他走到角落，开始转手上的魔术方块。
Eddie看着他。
那动作很熟悉。
小时候，Adam也是这样。
不管身边发生什么，只要手里有一个Lego，或者一个魔术方块，他就可以自己待很久。
以前Eddie看到这一幕，总会觉得儿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现在，他觉得挺好的。
Celine把手上的小袋子放在桌上。
“买给你的。”
Eddie打开。
里面是两盒面包，还有几罐饮料。
“我不饿。”
“不是给你现在吃的。”
Celine说。
“你等下又会忙到忘记吃。”
Eddie看她一眼。
“我现在没有那么忙。今天没有见客。”
Celine没有接话。
只是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
Celine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这些是什么？”
“居民的。”
“还在帮他们？”
“嗯。”
“收费吗？”
Eddie想了一下。
“有些收。”
“有些不收？”
“对。”
Celine点点头。
她把文件放回去。
“爸爸。”
“嗯？”
“你知道吗？”
Eddie抬起头。
Celine看着他。
“我小时候其实很喜欢跟别人讲，你是律师。”
Eddie没有马上反应。
“真的？”
“真的。”
Celine笑了一下。
“以前同学问我，你爸爸做什么，我都会说My dad is a lawyer。超帅的。”
Eddie低头笑了笑。
Celine继续：“而且我还会告诉他们，你很厉害。有一次老师问我，你爸爸是不是很忙。”
Eddie看着她。
“你怎么说？”
“我说，很忙。”
Celine停了一下。
“因为他是很厉害的律师。”
Eddie没有说话。
他手里的笔慢慢转了一圈。
那一刻，他忽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两个孩子记得的，是那些没有出现的生日、没有参加的学校活动，还有一个又一个说了却没有做到的“改天”。
他没有想过。
在那些年里面，孩子也曾经因为他而觉得骄傲。
Celine看着爸爸。
“后来，你还是很厉害。”
她说。
“只是你没有时间陪我们罢了。因为你搬走了。”
房间安静了一下。
Eddie点头。
“我知道。”
Celine看着他。
“你以前不知道。”
Eddie抬起头。
两个人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现在知道了。”
Celine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桌上的文件重新整理好。
Adam还在转他的魔术方块。
咔。
咔。
咔。
过了一阵子，Celine看到另外一叠文件。
“这些呢？”
Eddie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这些是我要赔偿客户的。”
“你需要赔多少？”
“具体还不知道，还在谈。”
“他们都愿意？”
“不是每个。”
Eddie笑了一下。
“有些人很生气。”
“骂你？”
“当然有。”
“你有没有伤心？”
“不会。”
“为什么被人骂了不会伤心？”
Eddie想了一下。
“因为……他们骂得有道理啊。爸爸的确很糟糕。伤害了他们。”
Celine没有说话。
Eddie把其中一个文件夹打开。
“我已经跟一些客户谈了。有些退钱，有些赔偿。有些人要得多一点，我也尽量谈。如果真的没有办法，就慢慢还。”
Celine看着他。
“爸爸，其实你可以不赔的，对吗？”
Eddie沉默。
“嗯。我可以选择自私、逃避。拿着那些钱搬去外地，舒舒服服生活。”
他说得很平静。
“可是爸爸想了很久。”
他把文件夹合上。
“拿着很多钱，过着不安的日子，每天提心吊胆，也没意思。”
停了一下。
“那是他们的钱。我应该还给他们。”
Celine没有说话。
Eddie看着桌面。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事情可以解决，钱可以解决，法律可以解决，就没有什么大不了。”
Eddie停了一下。
“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这样。钱还回去，心里会比较安静。”
Celine问：“是因为Bar Council逼你还吗？”
Eddie摇头。
“也不是。他们没有要求我这样做。”
“那为什么？”
Eddie想了想。
“我想好好睡觉。”
Celine看着他。
Eddie笑了一下。
“现在才发现，好好睡一觉其实很贵、很不容易。”
Celine没有笑。
但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知道爸爸说的不是钱。
过了一会儿。
Celine问：“爸爸。”
“嗯？”
“你的律师牌呢？”
Eddie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Bar Council还在调查。”
“结果还没有出来？”
“还没有。”
“可是你觉得会怎样？”
Eddie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桌上的那一叠文件。
“我觉得……很可能会没有了。”
Celine问：“律师牌？”
“嗯。”
“为什么？”
“因为民事诉讼、客户赔偿，这些东西可以用钱解决。但是律师公会的纪律处分，不是还钱就算了。”
Celine点点头。
“如果真的不能当律师了……”
她停了一下。
“你会遗憾吗？”
Eddie往椅背靠了一下。
他想了很久。
“以前可能会。现在……”
他停下来。
“现在觉得，不当律师，也没什么大不了。”
Celine看着他。
Eddie笑了一下。
“天无绝人之路。”
Eddie环顾四周。
这间小小的客厅。
“我发现……”
他说。
“我的价值，不是那张律师牌。而是可以帮人的能力，以及愿意帮人的那颗心。”
说完，他没有再继续。
Celine也没有。
她只是伸手，摸了Eddie的手臂。
她真心为爸爸感到骄傲。
Adam一直坐在旁边。
魔术方块在他的手里不停转动。
突然，他开口。
“爸爸。”
Eddie看过去。
“嗯？”
Adam没有看爸爸。
虽然他很安静，但他都在听。
眼睛还在魔术方块上。
“你如果不是律师，你是什么？”
Eddie愣住。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去五十六年的人生里，他很少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谁。
周律师。
Eddie Chew。
律师楼的老板。
刑事律师。
客户叫他周律师。
法庭上，法官叫他Mr Chew。
别人介绍他的时候，也会说：“这是周律师。”
他的名片上写着律师。
他的办公室里挂着律师资格证书。
他甚至曾经以为，只要没有了这些东西，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现在儿子问：你如果不是律师，你是什么？
Eddie看着Adam。
过了好一会儿。
他说：“周本刚。”
Adam抬起头。
Eddie继续：“我是周本刚。你的父亲。”
Adam看着爸爸。
然后低头，继续转魔术方块。
咔。
咔。
咔。
过了几秒。
他说：“当我的父亲，比当律师，更接近周本刚。”
Eddie没有说话。
他看着Adam。
然后笑了一下。
***
下午。
阿天回来了。
他刚进门，就听见Eddie对着Celine说：“楼下那间空屋子，我已经问过了。”
阿天把塑胶袋放在桌上。
“你要搬家？”
Celine看着舅舅。
“爸爸要搬到你楼下。”
阿天愣了一下。
然后马上看向Eddie。
“真的？”
“嗯。”
“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什么？”
“自己住。”
Eddie笑。
“你说得对，这里现在越来越像办公室。”
阿天看了一眼客厅。
确实。
以前是自己的家。
现在客厅里堆满文件。
桌上是打印机。
沙发旁边放着文件箱。
连厨房的一张小桌子，都被Eddie拿来放文件。
阿天点头。
“楼下那间虽然小，但是够你用。”
“我想把客厅弄成教室。”
“教室？”
阿天睁大眼睛。
“你要教书？”
“嗯。”
“真的有人来？”
Eddie笑。
“不知道。应该有吧？”
Celine在旁边说：“你之前不是已经有几个学生了吗？”
Eddie点头。
“三个。”
阿天马上算起来。
“三个，每个人……”
Eddie看他一眼。
“不要算。”
“我只是问一下。”
“你以前算我的钱，算得很准。”
“现在你不是还给我每个星期两百五十吗？”
阿天笑。
“那是租金。”
Eddie也笑。
“反正以后我自己住。楼下也方便。”
Celine问：“你真的可以靠这个生活？”
Eddie点头。
“应该可以。试试看才知道。”
他想了一下。
“如果慢慢有一点知名度，也可以申请去学院教书。”
Celine点头。
Eddie靠在椅背上。
“够用就好。”
阿天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
只是笑了笑。
过去的Eddie，从来不会说“够用”。
他以前说的是：“我要更好的。”
更大的办公室。
更快的车。
更贵的表。
更醇的酒。
更高的律师费。
更多的客户。
更多的钱。
现在他却说：够用就好。
Celine站起来。
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
她看着门口的纸牌。
看着几张塑料椅。
然后说：“爸爸。”
“嗯？”
“其实这样也很好。”
Eddie问：“哪里好？”
Celine回头看他。
“至少现在，我想来看你，随时都可以。不需要预约。我陪你的时间更多了。”
Eddie没有说话。
他看着女儿。
过去他有一间很大的律师楼。
可是他的孩子从来不会突然跑进他的办公室。
因为他们知道爸爸很忙。
现在他的办公室小得连门都不用关。
可是孩子来了。
而他没有说：“下次再约。”
也没有说：“爸爸很忙。”
***
接近傍晚。
阿天出去办点事。
Celine留下来帮Eddie整理文件。
Adam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罐汽水。
他把魔术方块放在桌上。
又拿起来。
又放下。
Celine拿起一个文件夹。
“爸爸，这个放哪里？”
“第二个抽屉。”
“这个？”
“左边。”
“这些客户赔偿的？”
“放桌上。我等下还要看。”
Celine点头。
继续整理。
过了一会儿，她问：“Adam，你要吃面包吗？”
“不饿。”
“汽水喝慢一点。”
“知道。”
Eddie坐在电脑前。
偶尔抬头。
看见女儿在整理文件。
儿子在角落喝汽水。
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他突然发现。
自己曾经拥有过一个很大的律师楼。
可是里面经常只有他一个人。
现在，这个小地方，什么都没有。
他的律师牌可能也快没了。
可是Celine在这里。
Adam也在这里。
他看着他的两个宝贝。
突然觉得这个地方没有以前那么空。
***
傍晚六点。
Celine把最后一个文件放回抽屉。
“好了。”
Eddie看了一眼。
“谢谢。”
“我们走了。”
Eddie抬头。
“这么快？不一起吃晚餐？”
Celine笑。
“妈妈等我们吃饭。”
Eddie点点头。
“哦。”
Celine拿起包。
“Uncle William也会一起。”
Eddie点头。
“好。”
他没有多问。
只是说：“去吧。小心开车。”
Adam站起来。
把魔术方块放进口袋。
走到门口。
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
“爸爸。”
“嗯？”
“下个星期我还可以来吗？”
Eddie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当然可以。你想念爸爸随时可以来。”
Adam点头。
“好。”
Celine站在门外。
她看着爸爸。
没有说什么。
只是笑了一下。
姐弟两个人一起走出去。
Eddie站在门口。
看着他们走过楼梯口。
Celine回头挥了一下手。
Eddie也抬起手。
直到两个人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才慢慢把门关上。
***
晚上。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阿天还没有回来。
Eddie一个人在客厅。
他把桌面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整理好。
他把它们分类。
一份一份放进文件夹。
整理到最后。
他看见椅背上挂着Emily送给他的那件白色T-shirt。
YOU ARE THE BEST
Eddie看了几秒。
伸手摸了一下衣服。
没有拿起来。
只是又把手收回来。
他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
最后，只剩下一份文件。
厚厚的。
封面上写着：PP v Lim Li Ping
Eddie拿起来。
放在桌面上。
没有翻开。
只是看着它。
然后低声说：“星期一。”
他站起来。
关掉电脑。
关掉灯。
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
门外的走廊还有一点灯光。
Eddie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律师楼。
然后关上门。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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