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里,人不多。
Eddie拿着号码牌,坐在角落。
一件浅灰色的Polo T-shirt,一条普通的长裤。
以前来银行,他很少需要排队。
秘书会先打电话。
银行经理会下来。
有时候连停车位都有人帮他留着。
现在,他坐在一群普通人中间,等自己的号码。
叫号器响了一声。
“B028。”
Eddie站起来。
柜台里的银行职员看了一下他的身份证,又看了一下电脑。
“Mr Chew,早。又是来检查你的account的status吗?”
“是的。”
“好的,你稍等。”
银行职员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
眼睛突然亮起来。
“Good news, Mr Chew! Your account has been reactivated.”
Eddie愣了一下。
“可以用了?”
“Yes.”
他没有马上说话。
职员把文件推过来。
“需要做任何转账吗?或者要提取现金吗?”
Eddie摇头。
“不用。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他看着屏幕。
自己的银行户口。
那一串数字,他没有仔细数。
只是看着。
钱还在。
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至少这一刻,他还有钱可以用。
Eddie轻轻呼了一口气。
“谢谢。”
他站起来。
走出银行。
阳光有点刺眼。
站在银行门口,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以前那种看到余额之后的兴奋。
记得好多年前,当他的银行账号第一次出现一百万,他开心到不能睡觉。
现在看到钱还在,他只是觉得安心。
就这样而已。
钱,超出了一定的余额后,剩下的只是数字。
手机响了。
是Mr Lim。
Eddie接起来。
“Eddie,你现在方便讲话吗?”
“可以。”
“Dengkil那个project……”
Mr Lim停了一下。
“应该做不了了。”
Eddie没有说话。
“你也知道,反对党那个YB赢了。新的YB不会支持这个project。”
Mr Lim叹了一声。
“几个shareholders昨晚开会,大家都决定止损。继续下去只会一直烧钱。”
Eddie靠在银行外面的柱子旁。
“那就停吧。”
“我也是这样想。”
Mr Lim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Eddie。”
“没关系。”
“本来以为这个project可以做起来。你那时候也投了不少。现在我们会把钱还回给股东。”
“多少?”
“我们算过了。”
Mr Lim顿了一下。
“如果把一些东西清掉,你应该可以拿回一百二十多万。”
Eddie没有马上回答。
一百二十多万。
这个数字以前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一套房子。
一个案子。
甚至一辆车。
都可以轻易花掉几十万。
可是现在听到这个数字,他竟然沉默了很久。
“好。”
“等我们处理好,就安排给你。”
“谢谢你,Lim。”
“应该是我跟你说sorry。”
Eddie笑了一下。
“你说的嘛,投资没有稳赚的。”
“先这样吧。”
电话挂了。
Eddie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站在那里。
没有特别开心。
也没有失望。
有些项目赢了,有些项目输了。
人生就是这样。
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
***
下午两点。
阿天的家。
没人,只有Eddie。
客厅的小桌子上,摆满了信。
一封一封。
Bar Council。
Disciplinary Committee。
Letters of Demand。
还有以前客户寄来的信。
Eddie把它们全部摊开。
Eddie拿了一张纸。
开始分类。
投诉。十七宗。
索赔。三宗。
其中一些是Disciplinary Committee来的。
一些是以前客户的律师发来的Letter of Demand。
还有一些,甚至只是客户自己写来的信。
句子很简单。
但是每一句都很重。
“你什么时候还钱?”
“我们已经付了钱,为什么案子没有处理?”
“那些被烧毁的文件,你打算怎么赔?”
“你是不是诈骗集团?”
“你再不出来面对,我们要报警处理。”
Eddie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电话。
第一个号码。
嘟。
嘟。
“Hello?”
“你好,我是周本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还敢打来?”
Eddie没有说话。
“我已经找律师告你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打来做什么?”
“我想跟你谈赔偿。”
那边突然安静。
“你愿意赔?”
“愿意。”
“全部?”
Eddie看着桌上的文件。
“该赔的,我会赔。”
电话那头的人骂了几句。
Eddie没有反驳。
只是听。
“你们这些律师……”
“我知道。”
“完全没有职业道德,没有良心。”
“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用吗?”
“没有用。所以我不是打来道歉的。我是来赔钱的。”
对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对方问:“你准备赔多少?”
Eddie拿起计算机。
说了一个数目。
那边沉默。
“那什么时候可以给?”
“你书面同意这笔数目后,我就可以马上汇给你。”
“最好不要再拖。”
“不会。”
电话挂了。
Eddie看着桌上的一堆信件。
会心一笑。
以前如果有人这样骂他,他会让秘书把电话挡掉。
现在,他反而觉得客户骂得好。
Eddie拿起第二个号码。
继续打。
***
两个小时。
有些客户只是要一个交代。
有些要退款。
有些要求赔偿。
有些人在电话里哭。
有些人在电话里骂。
还有一个客户,直接说:“周律师,我输掉的不只是钱。还有宝贵的时间。还有精神压力。”
Eddie握着电话。
“我知道。”
“我当时相信你。”
“我知道。”
“你收了我那么多钱。”
“对不起。”
“你有没有良心?”
Eddie看着窗外。
下午的阳光慢慢往墙上移动。
“以前没有。”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Eddie继续说:“现在我知道了。你的钱,是你辛苦赚来的。不是我应该随便应酬的。”
对方没有再骂。
过了很久。
“那你准备怎么赔?”
“我们谈一个双方可以接受的数目。”
“好。你给我black and white。我考虑。”
“可以。好的。谢谢。”
电话挂掉。
Eddie低头。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继续。
***
傍晚六点多。
桌上的文件少了一大半。
Eddie拿着计算机重新算了一遍。
如果全部按照答应的赔偿……
扣掉以后,剩下的存款不多。
Eddie看着数字。
最后剩下的,只是几万。
几万,应该够他重新开始吧?
他把最后一封Letter of Demand放回桌面。
欠钱可以还。
客户的不满和损失,可以用钱解决。
但是Bar Council那边,不是赔钱就可以解决。
客户不再追究,不代表专业纪律的问题就消失。
动用公款。洗黑钱。
那些事情,已经发生。
律师公会不会因为他把钱还回去,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很可能失去律师牌。
以前想到这件事,他会害怕。
现在,没有以前那么怕了。
Eddie把文件整理好。
“该还的,我还了。那就好。”
Eddie心里想。
***
晚上七点半。
一家普通咖啡店。
Eddie坐在靠墙的位置。
他看了看手表。
他正在等一个人。
几分钟后。
一个女人从门口走进来。
Wendy。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
没有秘书那种刻意漂亮的打扮。
手里拿着一个电脑包。
看到Eddie,她停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Hi。”
“Hi。”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尴尬。
“谢谢你愿意出来见面。”
Wendy坐下。
“你突然约我,我也有点意外。”
“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Wendy没有说话。
服务员过来。
“Coffee?”
“Black。”
Wendy看着菜单。
“I'll have latte.”
服务员离开。
两个人坐在那里。
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他们每天见面。
八点多一起进办公室。
晚上十点还在。
有时候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是Wendy。
有时候是Eddie。
可是现在坐在这里,两个人竟然像多年没有见面的普通朋友。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Eddie问。
“一家上市公司。做CEO的私人助理。”
Eddie点头。
“辛苦吗?”
Wendy笑。
“非常辛苦。”
“比以前呢?”
“不同。”
她想了一下。
“以前是跟着一个人忙。现在是跟着整个公司忙。”
Eddie笑了。
“听起来没有比较轻松。”
“当然没有。”
Wendy喝了一口咖啡。
“不过我学到很多东西。”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Wendy低下头。
“Eddie。”
“嗯?”
“我想跟你说sorry。”
Eddie看着她。
“今天约你出来,不是要跟讨一个道歉的。”
Wendy没有抬头。
“我那时候……”
她停了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你做得对。”
Wendy抬头。
“什么?”
“你做得对。如果当时你没有举报,我可能还会继续用client money。继续觉得自己可以一手遮天、为所欲为。越陷越深。”
Wendy看着他。
“你不怪我?”
Eddie摇头。
“我为什么要怪你?”
“因为……”
“Wendy。”
Eddie轻轻打断她。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Wendy没有说话。
“你没有毁掉我的人生。”
Eddie看着桌上的咖啡。
“是我自己把人生弄成这样的。”
Wendy的眼睛有一点红。
“那你现在……”
“现在很好。”
Wendy笑了一下。
“你现在住哪里?”
“阿天那里。”
“吴耀天?Rachel的弟弟?”
“对。”
“你以前不是很看不起他吗?”
Eddie笑了。
“以前的我,看不起很多人。”
“现在呢?”
Eddie想了想。
“现在发现。很多我看不起的人,其实活得比我好。”
Wendy笑了。
两个人都笑。
这一次,没有尴尬。
***
晚上九点多。
阿天的家。
阿天做夜班。不在家。
Eddie一个人在饭桌。
桌上放着Lim Li Ping的档案。
厚厚一叠。
他打开笔记本。
一项一项重新看。
Eddie翻到下一页。
门外传来敲门声。
叩。
叩。
他抬头。
“谁?”
“我。”
Emily。
“门没锁。进来吧。”
Emily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盒子。
里面是切好的水果。
“这里的门从来不锁的。你敲什么门?” Eddie好笑地问。
“我怕你没穿衣!”
Emily笑了。
“那你就赚到了。”
“才不要!你在忙什么?那个谋杀案?”
Eddie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这几天你一直提起。”
Eddie默默点头。
Emily把水果盒递给他。
“给你。”
Eddie接过。
“谢谢。”
“不要一直吃饼干。喝啤酒。”
“我没有喝。这是白开水。”
Emily看了一眼桌面。
“那这些是什么?”
Eddie低头。
桌上有两罐已经空掉的啤酒。
“……证据。”
Emily笑了。
她没有走。
坐在Eddie旁边。
她看着桌上的文件。
“这些是什么?”
“准备明天的bicara。”
“很难吗?”
“谋杀案。人命关天。你认为呢?”
Emily点点头。
“哦。”
她没有继续问。
Eddie反而觉得有点奇怪。
“你不问她有没有杀人?”
“这个案子,关键不是她有没有杀人。关键是她为什么杀人。”
“杀了人,还要问为什么?”
“当然啦。”
Eddie笑了。
Emily看着他。
“你觉得她有罪吗?”
Eddie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那是法官的工作。”
“那你为什么帮她?”
“因为她需要一个律师。”
“这样而已?”
Eddie看着她。
“这样就够了。”
Emily点点头。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安静坐在那里。
Eddie继续看文件。
偶尔抬头。
Emily还在。
没有问法律问题。
没有问案情细节。
也没有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她只是坐在那里。
陪他。
过了二十多分钟。
Emily站起来。
“好了。”
“什么?”
“我要回去了。”
Eddie点头。
Emily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对了。”
“嗯?”
她从身后的袋子里拿出一件折好的T-shirt。
递给Eddie。
“这个给你。”
Eddie接过。
“什么来的?”
“打开看看。”
Eddie把衣服展开。
一件普通的白色T-shirt。
没有什么特别的设计。
只有胸口的位置,手绘了几个不太整齐的英文字。
YOU ARE THE BEST
Eddie愣住。
他抬头看Emily。
“你画的?”
“嗯。”
“为什么?”
Emily耸耸肩。
“因为你最近一直在做很多事情。而且……”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明天的案子,加油。”
Eddie看着那几个字。
“You are the best.”
他念了一次。
然后笑了。
“我以前收到过很多贵重的礼品。有人送我很贵的西装。还有人送过我一支十几万的钢笔。”
Emily点点头。
“那这件呢?”
Eddie摸了一下T-shirt。
“最便宜。”
Emily笑。
“你嫌弃!”
“我没有。”
“真的?”
“真的。”
Eddie看着她。
“我很喜欢。”
Emily没有说话。
只是笑了一下。
“那我走了。”
“Emily。”
“嗯?”
“谢谢你。”
Emily点点头。
“晚安。”
“晚安。”
门关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Eddie坐回桌前。
水果盒还在旁边。
T-shirt放在桌角。
那几个手绘的字并不漂亮。
有一点歪。
可是他看了很久。
然后重新打开笔记簿。
拿起笔。
在第一张纸上写下:I am the best.
他把那件T-shirt轻轻放到椅背上。
Eddie笑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
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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