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下午，阿天家的“律师楼”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像律师楼。
平时这个时候，门口总会有人进来。
可是今天，没有人来。
阿天不在。
Emily也不在。
Celine今天幼儿园有活动，也没有过来。
只剩下Eddie一个人。
他反而有了难得的安静。
桌上堆着过去几天没有处理完的文件。
居民的法律意见。
几封政府部门的来信。
还没有扫描进电脑的文件。
还有Bar Council寄来的信。
Eddie一份一份看。
该回复的，拿笔记下来。
该扫描的，放在旁边。
有些文件已经乱了，他重新整理顺序，再放进档案夹。
以前，这些事情都是秘书做的。
他只需要签名。
现在没有秘书。
很多事情都必须自己来。
他没有觉得麻烦。
反而觉得，慢慢做，也没有什么不好。
***
下午三点多，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他先探头看了一下。
里面只有一个人。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Eddie抬头。
“请问……您是Eddie Chew律师吗？”
“我是。”
年轻人走进来，却没有马上坐下。
“你好，律师。我叫永生。”
“什么事？”
“其实……我是来请教你的。”
Eddie看着他。
永生大概二十多岁，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和长裤，手里抱着一个旧书包。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这里的住客。住这里的三姨告诉我，这里有一个很有经验的律师。所以我就过来了。”
Eddie点点头。
“什么事情？”
永生深吸了一口气。
“我今年考CLP。”
Eddie看着他。
“还有不到四个月就考试了。”
永生顿了一下。
“去年我考过一次。没有过。”
他说得很平静，但手指一直在捏着书包的带子。
“所以这一次，我想全力以赴。”
Eddie没有说话。
永生继续：“现在我一边准备考试，一边做part-time insurance。”
Eddie本来想说自己今天还有很多东西要处理。
事实上，他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一句比较客气的话。
“你可以去找lecturer。”
或者：“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留下来，我有空再看。”
可是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今天确实没有什么急事。
而且，这个年轻人已经站在这里。
Eddie最后说：“坐吧。”
永生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拉开椅子坐下。
Eddie问：“你最弱的是哪一科？”
永生想都没想。
“Criminal Law。还有Evidence。”
Eddie看了他一眼。
“刚好。”
永生愣了一下。
“刚好什么？”
“这两个是我比较熟的。”
永生马上打开书包。
一本CLP课本。
一本自己写满字的笔记簿。
Past Year Questions。
还有几张已经做过、却被红笔改得密密麻麻的考题。
很快，整张桌子都被他的东西占满。
Eddie拿起其中一张考题。
“这个问题你哪里不明白？”
永生指着其中一段。
“这里。”
“我知道principle是什么，也知道case。可是考试的时候，我不知道应该怎么apply。”
Eddie点点头。
“这个很多人都会面对的问题。”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你不能只背case law。考试不是叫你证明自己背了多少case。”
永生看着他。
Eddie继续：“先看facts。然后再找issues。这个行为跟你要证明的element有没有关系？”
他停了一下。
“然后才放law进去。最后记得写出你的conclusion。”
永生低头写。
“如果题目换一个方式问呢？”
Eddie问。
永生抬头。
Eddie没有等他回答。
“比如刚才这一题，如果其中一个人不是参与者，而只是刚好在现场……”
他把纸转过去。
“你会怎么分析？”
永生想了一会儿。
开始回答。
Eddie听完，摇头。
“很好，但还不够。”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address这个问题。”
他用笔敲了一下纸。
“你必须告诉法庭，什么证据可以证明knowledge，什么证据只是推测。”
永生赶快写下来。
Eddie又问：
“如果你是prosecution，你会怎么讲？”
永生想了一下。
“我会说……”
他开始讲。
Eddie听完。
“可以。”
永生笑了一下。
Eddie马上补一句：“但是还不够。”
永生的笑容又收了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只是在重复问题。”
Eddie看着他。
“你没有一个总结，或者立场。”
永生愣了一下。
Eddie继续解释。
“做criminal case，不管你站哪一边，你都要知道对方下一步会说什么。你站在defence，就要先知道prosecution最强的argument是什么。然后才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
永生慢慢点头。
“哦……”
Eddie拿起Evidence的题目。
两个人又开始讨论。
有时候是Eddie解释。
有时候是永生回答。
有时候Eddie故意把问题换一个事实，再问他一次。
永生一开始回答得很慢。
后来越来越快。
桌上的笔记越来越多。
阳光从窗户慢慢移到另一边。
墙上的时钟走过四点。
四点。．
五点。
Eddie完全忘记了时间。
他也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专心地解释一个问题。
永生突然抬头。
“律师。”
“嗯？”
“不好意思。”
“什么？”
“已经两个小时了。”
Eddie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
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么久了？”
永生笑。
“我今天第一次觉得，Criminal Law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Eddie也笑了。
永生一边收拾书本，一边说：
“说真的，你比我们的lecturer还解释得更清楚。可能是因为你有实战经验吧。”
Eddie没有接话。
只是笑了一下。
永生把书放进书包。
站起来。
“律师，我下个星期可以再来问你吗？”
Eddie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桌上那些写满字的纸。
然后点头。
“可以。”
永生道谢。
“谢谢你，律师。”
他走出去。
门轻轻关上。
Eddie重新坐下来。
房间又安静了。
他看着桌上那些手写笔记。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情。
做律师这么多年，他带过很多junior。
但那时候，他只在乎他们做事够不够快，文件有没有错，能不能替他处理工作。
刚才两个小时，他却只是想让一个年轻人把一个问题弄明白。
没有客户。
更没有人知道。
Eddie靠在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扬了一下。
原来自己……
好像也蛮喜欢教书的。
单纯地享受，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告诉一个真的想学的人。
Eddie拿起下一份文件。
继续工作。
脸上留着一个很淡的笑。
***
晚上八点。
阿天家里。
餐桌上放着一大盘炒米粉。
阿天炒的。
卖相不算特别漂亮，米粉有些粘在一起，鸡蛋切得大小不一，几片叉烧也切得厚薄不同。
Eddie夹了一口。
“不错。”
阿天笑。
“当然不错。我在餐厅做了那么多年。你以为我只是洗碗的吗？”
Eddie笑了。
“看这样的厨艺，你餐厅的生意一定很好。”
“当然啦！不然为什么我要常常OT？”
两个人一人一罐啤酒。
阿天一边吃，一边讲餐厅发生的那些事。
哪个客人点错了东西。
哪个员工又迟到了。
供应商送错哪些食材。
老板今天骂了谁。
厨房里面有人因为一盘炒饭吵起来。
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
以前的Eddie，大概不会听。
或者听不到五分钟，就会拿起手机。
但是现在，他听得很入神。
原来一个不起眼的餐厅厨房，也有那么多事情。
阿天讲到一个很好笑的地方。
Eddie忍不住笑出来。
就在这时候。
门外传来敲门声。
阿天放下筷子。
“谁啊？”
门打开。
Rachel站在那里。
阿天明显愣了一下。
“姐？”
Rachel笑了笑。
“怎么？不欢迎我？”
“没有，没有。”
阿天赶快让开。
“进来。”
Rachel走进屋里。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炒米粉。
又看了看Eddie。
“你们吃晚餐啊？”
Eddie点头。
“吃一点。”
Rachel坐下来。
阿天看着两个人。
突然站起来。
“我突然想到我有事。”
Eddie抬头。
“那么夜了，什么事？”
阿天拿起钥匙。
“出去走走。”
“去哪里？”
阿天很自然地说：“森林。”
Eddie皱眉。
“你一个人去森林？”
阿天穿上鞋。
“我想走路去森林。”
Eddie看着他。无语。
阿天已经打开门。
“你们慢慢聊。”
门关上。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Rachel看着门口。
笑了。
“他还是这么醒目。”
Eddie也笑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演得很好。”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Rachel坐下来。
她看着Eddie。
没有马上进入主题。
直到最后，她才问：“我想知道，你那天为什么把Adam一个人留在那里？”
Eddie手里的啤酒停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说“一言难尽”。
也没有说“事情已经解决了”。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有人绑架我。”
Rachel的眼神变了。
Eddie继续。
“Kam的人。他们把我带走。”
Rachel没有说话。
Eddie把事情简单地告诉她。
没有把细节说得太多。
只是告诉她，那一天他为什么突然离开，为什么没有办法通知任何人。
说完以后，他补了一句：“你不用担心。事情已经摆平了。”
Rachel还是看着他。
“Eddie。”
“嗯？”
“你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Eddie没有回答。
他知道。
Rachel担心的，是为什么他到了今天，身边还是有这么多危险的事情。
也是为什么他每一次遇到事情，都习惯一个人扛。
Rachel问：“除了这个，你现在还面对什么？”
Eddie笑了一下。
“Bar Council的audit。还有差不多十多项Disciplinary Committee的投诉。”
他说得很平静。
好像只是芝麻绿豆的小事。
然后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这一次……”
他停了一下。
“律师牌应该保不住了。”
Rachel没有惊讶。
只是看着他。
“你有什么打算？”
Eddie想了一下。
“现在？见步行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差一点被砍下来的手。
“趁还是律师。”
他说。
“就好好利用这张律师牌。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Rachel点点头。
没有给他意见。
也没有安慰他。
过了一会儿，Eddie问：“你呢？”
Rachel笑了笑。
“我？”
“最近好吗？”
“还不错。”
Rachel说自己的心理咨询工作。
最近的case比以前多了一些。
有夫妻问题。
也有年轻人的家庭问题。
William有时候会跟她一起讨论case。
两个人的合作越来越顺。
“生活很简单。”
Rachel说。
“但是很好。”
Eddie听着。
没有嫉妒。
没有不舒服。
也没有那种想要比较的冲动。
只是安静地听。
他突然发现，Rachel真的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
而且过得很好。
过了一会儿。
Eddie突然问：“Rachel。”
“嗯？”
“你还记得……”
他停了一下。
“我们为什么会分开吗？”
Rachel看着他。
突然笑了。
“难道你忘了？”
Eddie没有说话。
Rachel说：“你出轨啊。”
Eddie低下头。脸红了。
Rachel继续。
“你跟秘书搞婚外情。事情东窗事发以后，你还马上把她炒掉。”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我觉得那个秘书很可怜。”
Eddie也笑了一下。
“对不起。”
Rachel摇摇头。
“其实，我们的婚姻不是因为那次婚外情才结束的。”
Eddie抬起头。
Rachel看着他。
“我们的婚姻，其实已经结束很久了。”
Eddie沉默了一下。
“什么时候？”
Rachel没有马上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
然后才说：“从你觉得跟客户吃饭、喝酒，比陪Celine看卡通片重要开始。”
Eddie的眼神慢慢沉下来。
Rachel继续。
“从我不再坐在门口等你回家开始。”
“从Adam不再问你什么时候陪他玩Lego开始。”
“从我学会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去旅行开始。”
“从我不想再和你吵架开始。”
屋子里很安静。
Rachel没有责怪他。
声音也没有提高。
只是把那些已经放了很多年的事情，一件一件说出来。
反而比责骂更伤。
Eddie没有解释。
没有说当年自己为什么那么忙。
没有说客户对他有多重要。
没有说律师的工作有多辛苦。
只是静静地听。
Rachel看着他。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我们的婚姻没有了。只是我一直不知道，应该什么时候结束。我一直欺骗自己，假装事情会自己好起来。”
她停了一下。
“后来发生了那件事情……”
Eddie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你让我有了一个可以面对自己的理由。也给了我离开的勇气。”
Eddie低着头。
还是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Rachel突然说：“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谢谢。”
Eddie抬头。
“谢谢我什么？”
Rachel笑了。
“谢谢你答应跟我离婚。”
“谢谢你理解我为什么要走。”
“谢谢你那么干脆地签下离婚纸。”
“谢谢你把屋子还清，然后转给我。”
她看着Eddie。
“还有那两百万。”
Eddie没有说话。
Rachel继续：“那笔钱，让我可以重新开始。还有每个月给孩子们的一万块。”
Eddie苦笑。
Rachel突然笑起来。
“所以你知道吗？你其实是排行榜里的榜首。”
Eddie看着她。
“什么排行榜？”
“前夫排行榜。”
Rachel很认真地说。
“你是前夫界的模范生。”
Eddie终于笑了。
“有这种奖吗？”
“我刚刚颁给你了。”
两个人都笑了。
笑声很短。
很快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Eddie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
“其实……”
Rachel看着他。
Eddie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真的会离开我。”
Rachel没有说话。
Eddie继续：“当年我以为，离婚只是权宜之计。我以为……”
他停了一下。
“过一阵子，你就会回来。我也会回来。我们一家四口，还是会在一起。”
Rachel静静看着他。
Eddie没有抬头。
“我真的这样想过。”
这一次，Rachel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这个跟自己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曾经是丈夫。
曾经是孩子的爸爸。
也是她年轻时候最崇拜和相信的人。
她伸出手。
轻轻摸了一下Eddie的脸。
动作很平淡。
不是夫妻之间的亲密。
更像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Rachel说：“Eddie。”
Eddie抬起眼睛。
“有些事情，错过就错过了。”
她停了一下。
“我们的过去，放在心里回忆就好。”
Rachel看着他。
“不要再回头了。”
Eddie没有说话。
Rachel慢慢收回手。
楼下传来一辆摩托车经过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远。
Eddie看着Rachel。
这一次，他没有追问。
没有解释。
也没有挽留。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Rachel站起来。
拿起自己的包。
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Eddie一眼。
Eddie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桌上那盘炒米粉已经凉了。
Rachel打开门。
走出去。
门慢慢关上。
Eddie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没有追出去。
只是拿起 啤酒。
喝了一口。
然后低头看着桌上的炒米粉。
过了很久。
他才拿起筷子。
继续吃。
这一次，他吃得很慢。
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再被你提起 已是连名带姓
谎称是友谊 却疏远得可以
多少人爱我 偏放不下你 是公开的秘密
只剩你没拆穿我
再处心积虑 终究事不关己
哪来的勇气 我就是不灰心
我且爱且走 其实在等你 是最后的默契
要是我们又错过 就别再回头 《张惠妹 – 连名带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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