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十五分。
周本刚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黑咖啡，还有一叠刚从秘书那里拿过来的文件。
他低头翻着。
第一份，是昨天那个贩毒案的文件。
第二份，是今天下午的Mention。
第三份，是一名客户要求延迟付款的律师费账单。
周本刚拿起最后那张，看了几秒，在右下角签了一个字，然后把文件推到桌子另一边。
“这个客户还没有付款？”
Wendy站在办公桌前。
“还没有。”
“多久了？”
“三个月。”
“发letter。”
“已经发过了。”
周本刚抬起头。
“那就不做。立刻申请discharge。”
Wendy没有马上回答。
“可是这个case下个星期就要上庭。”
周本刚把咖啡杯拿起来。
“没有收到钱，为什么要继续做？记得，non-paying client is not a client.”
Wendy点点头。
“知道了。”
她拿起文件准备离开。
门外却传来敲门声。
Wendy回头。
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手里捏着一个透明文件夹。
他看起来已经等了一阵子。
“Lawyer Chew？”
周本刚抬起头。
“什么事？”
男人往里面看了一眼。
“我想找律师。”
“什么case？”
男人走进来。
“我在餐厅做工。老板说我偷钱。”
周本刚没有说话。
男人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可是我没有偷。”
“老板报警了吗？”
“报警了。”
“你有没有被抓？”
“还没有。但是警方已经联系我了，叫我今天下午去自首。我怕他们会逮捕我。”
“那你要我做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我朋友叫我来找律师。”
周本刚往椅背靠了一下。
“你朋友没有告诉你律师是要收费的吗？”
男人马上说：“我会给。”
“多少？”
男人没有回答。
周本刚看了Wendy一眼。
Wendy明白了。
“第一次consultation是五百。”
男人的脸明显僵了一下。
“五百？”
“是。”
“只是问一下？”
“对。”
男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沉默了好一会儿。
“如果……如果我现在没有五百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本刚看着他。
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嘲笑，只是很平静。
“那你可以找其他律师，也许其他律师的收费比较便宜。”
男人抬起头。
嘴巴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好。”
他拿起文件夹，走了出去。
门关上。
Wendy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问：“Eddie，他好像真的很需要律师。”
周本刚重新低头看文件。
“需要律师的人很多。”
“那我们……”
“我们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法律援助中心。”
Wendy没有再说话。
她拿着文件走出去。
周本刚翻开下一份文件，不当一回事。
***
十一点半。
律师楼的门再次打开。
Rachel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没有秘书陪同，也没有提前通知。
前台看到她，只是笑了一下。
“Rachel姐，Eddie在里面。”
“我知道。我看见了他的车。”
她熟悉这里。
比这里任何一个新来的员工都熟悉。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Rachel推门进去。
周本刚正在看文件。
抬头看见她，脸部不自觉地微笑。
“怎么来了？”
“Adam的东西。”
她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周本刚拿起来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
“身份证和护照副本。还有医生的检查报告，以及学校以前的资料。”
周本刚随手翻了两页。
“这些给我做什么？”
Rachel看着他。
“你不是说想收一份吗？”
周本刚想了一下。
“哦。”
他把文件袋放在旁边。
Rachel没有转身就走。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昨晚喝酒了？”
周本刚抬起头。
“谁告诉你的？”
“你的眼睛。”
他笑了一下。
“这么明显？”
“很明显。”
“昨晚有个客户。”
Rachel点点头。
她已经习惯这种答案。
以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她问他为什么又喝酒，他总会说：“客户。”
应酬客户永远是喝酒最好的理由。
Rachel在沙发坐下来，把手提袋放在大腿一侧。
“你吃早餐了吗？”
“吃了。”
“吃什么？”
周本刚想了一下。
“咖啡。”
Rachel笑了一下。
“那也算是早餐吗？”
“算。”
“你的胃迟早会跟你离婚。”
周本刚看着她。
“它已经忍我很多年了。希望它比你更能忍。”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那一刻，他们不像离婚多年的夫妻。更像两个曾经很熟悉、后来走散的人，没相处在一起，但还记得彼此的习惯。
Rachel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最近很忙？”
“我有哪一天是不忙的？” 周本刚不认真地回答。
Rachel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 周本刚叫住她。
“Adam最近怎样？”
Rachel停下来。
“还是一样。”
“什么叫一样？”
“每天躲在家。”
“还没有找到工作？”
Rachel看着他。
“你觉得他会自己去找？”
周本刚知道答案。
“他最近都在玩什么？”
“Lego。”
“又Lego？”
“嗯。”
“他都二十一岁了。”
Rachel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有点倔地说：“如果你认为他应该玩其他更符合他年龄的，你可以直接建议给他的。”
周本刚点点头。
“等下下班后我过去看看他。”
Rachel看着他。
“你确定？做不到的事，千万不要随便答应他。”
“为什么做不到？”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结果……”
周本刚没有回答。
Rachel拿起自己的包。
“你忙吧。”
“嗯。”
她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Eddie。”
“嗯？”
“少喝一点。跟我离婚，你少一点钱罢了。跟胃离婚，你没命了。”
周本刚看着她。
“知道了。”
Rachel没有再说什么。
关上门。
***
下午六点。
周本刚去到Rachel家。
那是一间不算大的双层排屋，和他现在自己一个人住的房子相比，简单很多。
没有昂贵的家具。
没有酒柜。
没有大幅的艺术品。
客厅一角放着几个Lego盒子。
Adam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座还没有完成的模型。
他戴着眼镜，低着头，手里的小零件一颗一颗地分类。
周本刚走过去。
“Adam。”
Adam没有抬头。
“在做什么？”
“Lego。”
“我知道。”
周本刚蹲下来，看着面前的模型。
“这个很难？”
Adam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难。”
“那为什么还没做好？”
“因为还在做这里。” 他指着说明书。
周本刚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图，他看不懂。
“你喜欢这个？”
“嗯。”
“要不要爸爸买一个新的给你？”
Adam没有回答，继续拼自己的Lego。
周本刚站起来。
“你最近有没有想要什么？”
Adam还是没有回答。
周本刚拿出手机。
“iPad？”
Adam摇头。
“PlayStation？”
摇头。
“手机？”
“不用。”
周本刚皱了一下眉。
“那你要什么？”
Adam终于抬头。
看着他。
“没有。”
周本刚愣了一下，然后笑。
“真的没有？”
“没有。”
这时候Rachel从厨房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杯水。
“你不要一直问他。”
周本刚看她。
“我想买东西给他。”
“他不需要。”
“是我想买给他。”
“我知道。”
Rachel把水放到桌上。
“但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用买的。你能花更多时间来陪他，更好。”
周本刚没有回答。
***
吃晚饭的时候，Celine也回来了。
她看到爸爸坐在餐桌旁，明显愣了一下。
“爸爸？”
“嗯。”
“你今天在这里？”
“过来看看Adam。”
Celine放下包，坐到他旁边。
“你吃饭了吗？” Celine问。
“还没。”
“那一起吃。”
这是很客套的一句话，但周本刚笑了笑。
“好。”
饭桌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话题。
Rachel夹菜给Adam。
Celine问妈妈周末有没有空。
Adam偶尔说几句话。
周本刚安静地吃饭。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
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周本刚忽然说：“Celine。”
“嗯？”
“最近钱够用吗？”
Celine看他。
“够。”
“真的？”
“真的。”
周本刚拿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
“拿去。”
Celine没有伸手。
“不要。”
“拿着。”
“我真的够。”
“拿着。”
Celine看了他几秒，最后还是摇头。
“爸爸，我有工作。”
周本刚的手停在那里。
Rachel低头吃饭，没有插话。
过了几秒，周本刚把钱放回钱包。
“好。”
Celine继续吃饭。
没有人说话。
餐桌上的气氛没有变坏，只是突然安静了一点。
***
晚上九点。
周本刚离开Rachel的家。
上车之前，他站在车旁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老板？”
电话那头是他的秘书。
“帮我订一台PlayStation。”
秘书愣了一下。
“给谁？”
“Adam。”
“什么型号？”
“最新那款就是了。”
“好。”
电话挂掉。
周本刚打开车门。
坐进去。
发动汽车。
***
第二天早上。
律师楼。
一个年轻律师拿着文件站在周本刚桌前。
他叫黄俊豪，是周本刚律所的其中一位律师。
“Mr. Eddie，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周本刚没有抬头。
“问。”
“昨天那个餐厅员工。”
周本刚停了一下。
“怎样？”
“如果我想代表他呢？”
“他如果付得起律师费，我没意见。”
“可是他没有钱。”
周本刚抬起头，看着俊豪。
“你入行多久了？”
“一年多。”
周本刚笑了一下。
“我告诉你一件事。”
俊豪站在那里。
“你可以同情他。” 周本刚翻了一页文件，“但是不能免费替他做。”
“为什么？”
周本刚轻轻拍了桌上的文件一下。
“因为当你开始免费，你会发现——”，他停了一下，“全世界需要帮助的人，比你想象中多。你帮得完吗？再说，没有人会珍惜免费的东西。免费的东西永远是没有价值的。”
俊豪想了想。
点点头。
“明白。”
“出去做事吧。”
俊豪转身离开。
周本刚继续看文件。
***
晚上十一点。
律师楼已经没有人了，整层办公室只剩下他的灯还亮着。
周本刚坐在桌前，一份一份地签文件。
律师费。
账单。
客户资料。
银行通知。
一张张纸，从他的手里经过。
最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很安静。
他睁开眼睛，起身，拿起西装外套，走出办公室。
经过前台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有些旧了。
那是律师楼刚成立的时候。
办公室很小。
墙还是白色的。
家具也很简单。
照片里的周本刚还很年轻。
站在他旁边的是Rachel。
两个人都穿着正式的衣服。
脸上带着笑。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现在这么多东西。
没有这么大的办公室。
没有这么多客户。
没有这么多钱。
周本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停在Rachel脸上。
手慢慢抬起来，像是想碰一下照片。
但最后没有。
他把手放下，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慢慢关上。
照片留在外面。
照片里的Rachel依然笑着。
年轻的周本刚也在笑。
那时候的他们，都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走到哪里。
电梯往下。
Ground Floor。
“叮。”
门打开。
周本刚走出去。
夜已经很深。
他拿出车钥匙。
按了一下。
不远处，那辆红色Jaguar亮起车灯。
他走过去。
打开车门。
坐进去。
关上门。
发动汽车。
红色Jaguar驶进夜色里，而办公室墙上的那张照片，还留在原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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