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坐在周本刚办公室的沙发上。
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浅蓝色长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只黑色G-Shock手表。
他坐得很直。
两只手却一直握在一起。
周本刚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有两杯黑咖啡。
窗外传来KL午后的车声。
Ben先开口。
“周律师，我已经说过了。”
周本刚抬起眼睛。
“说什么？”
“我不会离开她。”
周本刚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找我？”
周本刚冷笑一下。
“既然你那么坚决不会离开你的女友，那为什么你还来？”
Ben睁大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因为我……”
“因为你想知道我要跟你谈什么。” 周本刚的嘴角扬起。
Ben看着他，无法反驳。
这时，他才惊觉，眼前这位，是一名资深律师。
周本刚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Mr Wong要我跟你谈一件事情。”
Ben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是谁。
他的女朋友，是Mr Wong唯一的女儿。
一个出生在有钱家庭的女孩。
他们认识一年多。
从交往开始，女方的父亲就一直反对。
理由很简单。
Ben没有钱。
没有背景。
没有自己的公司。
没有房子。
只是一个普通salesperson。
而他的女朋友，从小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周本刚把咖啡放下。
“你真的爱她？”
“真的。” Ben没有犹豫。
“很爱？”
“是。”
“她也爱你？”
Ben点头。
“她说过，如果她爸爸不同意，她也会跟我结婚。”
周本刚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但却带有藐视。
“年轻人都喜欢这样说。”
Ben皱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本刚往椅背靠去。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想跟她谈恋爱，还是想跟她结婚？”
Ben愣了一下。
“当然是结婚。”
“那你有没有想过，结婚以后呢？”
Ben没有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她以前过的是什么生活？”
“有。”
“她一年出国几次？”
Ben沉默。
“她父母住什么样的房子？”
Ben没有回答。
“她以后想让孩子读什么学校？”
Ben的手慢慢松开。
周本刚继续。
“你呢？你现在一个月赚多少？你有自己的房子吗？你父母退休了吗？以后你们有孩子，谁负责生活费？”
Ben终于忍不住。
“周律师，我知道我们家庭背景不一样。但是结婚不是找生意伙伴。不是一样有钱才能合伙的。”
周本刚看着他。
“你说得对。”
他停了一下。
“爱情不是做生意。可是婚姻，有时候，比做生意更现实。”
Ben没有说话。
周本刚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指之间慢慢转动。
“你听过一句话吗？”
Ben摇头。
“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
Ben皱了一下眉。
“什么意思？”
“很简单。”
周本刚看着他。
“竹门的人，跟竹门的人生活，很多事情不用解释。木门的人，跟木门的人生活，也一样。”
周本刚停了一下。
“可是如果一个人从竹门走进木门…… 你以为只是换一间房子？”
Ben没有回答。
“不是。是换一种生活。换一个朋友圈。换一套价值观。甚至换一套看事情的方法。”
办公室安静下来。
周本刚看着Ben。
“你现在觉得爱情可以解决这些问题。可是十年以后呢？二十年以后呢？当她觉得你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而你又觉得她看不起你。那个时候，你们还会不会记得今天说过的这些话？”
Ben低下头。
周本刚没有继续逼他。
他知道，真正有效的说服，不是一直说，而是让对方开始怀疑自己的答案。
过了一会儿，Ben问：“Mr Wong给你多少钱，要你来跟我谈？”
周本刚笑了。
“你为什么觉得他一定给了我钱？”
Ben看着他，没有回答。
周本刚换了一副表情说：“我今天不是收了Mr Wong的钱才来说服你离开她的。”
Ben的眉头翘了起来。不解。
“你可以不答应。你也可以继续跟她在一起。甚至明天就去注册结婚。”
Ben抬起头。
“真的？”
“真的。”
周本刚点头。
“这是你的人生。你的选择。你是自由的成年人。没有人可以逼你该怎样生活。只是——”
周本刚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推到Ben面前。
Ben看了一眼，整个人明显僵住。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让你可以重新认识自己，可以追逐梦想，可以解决你所有问题的一笔钱。” 周本刚从容地说。
“条件是我必须离开她？”
周本刚点头。
“这么多？”
“嗯。”
“为什么？”
“因为Mr Wong觉得，你值得这个价钱。”
Ben看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周本刚没有催他。
办公室里的冷气一直吹。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
过了很久，Ben才问：“如果我不要呢？”
“那就不要。我说了，没人逼你。”
Ben的表情很痛苦。
“如果我答应呢？”
周本刚笑了。真爱也有个价码，并不是无敌，
“那你就是个聪明人。”
“我需要做些什么？”
周本刚指着桌上的一页文件。
“你只是需要签这份简单的担保书，承诺和担保不再以任何的方式联系王小姐，否则Mr Wong有权跟你追讨回这笔钱。就这样。”
Ben低着头，看着那份文件，很久。
“我真的很爱她。”
周本刚点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叫我拿钱离开她？”
周本刚看着他。
“我不是来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只是来告诉你，你现在有一个选择。”
Ben闭上眼睛，一滴眼泪流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钢笔，狠狠地签了文件。
“什么时候可以拿到钱？” Ben快速擦拭脸上的泪水。
“你把银行账号的资料写下来，我今天就可以转给你。”
就这样简单。
今天以后，Ben就是百万富翁。
“但是，我还需要你做一件事。” 周本刚补充。
“什么？”
“我需要你在我面前，发一个信息给王小姐。跟她提出分手。”
Ben的表情有点为难，甚至有点愤怒。
但他明白这个要求的用意。
Ben打开WhatsApp。
找到女朋友的名字。
他的手停在屏幕上。
周本刚没有看他的手机，只是坐在那里，等。
几分钟后。
Ben终于打出一句话：我们分手吧。
他盯着那句话，没有按发送。眼睛红了。
“周律师……”
“嗯？”
“如果我今天真的这样做……”
“我会理解你。因为我也会这样做。”
Ben深吸一口气，按下发送。
手机屏幕上出现两个蓝色的勾。
他把手机转向周本刚，证明自己已经发了信息。
周本刚点头，表示满意。
“还有一件事。相信你也同意，因为钱而放弃一个你爱的人，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Ben没有说话。
周本刚继续：“所以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要告诉她。”
Ben点点头。
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周律师。”
“嗯？”
“你是个人渣。我也是。”
周本刚没有回答。
这句话，他没放在心上。
执业的这些年，再难听的恶骂，他听了不少。
对他来说，他只是执行任务。Nothing personal.
门关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周本刚拿起电话，按下内线。
“Wendy。”
秘书接起电话。
“Eddie？”
“把刚才那个account的资料拿进来。”
***
十分钟后。
Wendy站在办公桌前, 手里拿着银行文件。
“Eddie，这个是Ben的资料。”
周本刚点点头。
“Transfer one million to his account.”
Mary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手停住。
“Eddie？”
“嗯？”
“为什么是一百万？”
周本刚抬头。
Wendy看着他。
“不是两百万吗？”
办公室突然安静。
周本刚没有马上回答。
Wendy又问：“Mr Wong不是已经把两百万放进client account了吗？”
周本刚靠回椅子。
“是。”
“那为什么只转一百万？”
周本刚看着她。
“因为Ben只要求一百万。”
Wendy愣了一下，她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
“Okay。”
她拿着文件离开。
门关上。
周本刚拿出一份文件，准备修改内容。
但他的脑子，出现了一百万。
那一百万，本来不是他的。
可是他已经开始替自己找理由把这笔钱占为己有。
事情是他解决的。
Ben为了一百万，选择离开女友。
Mr Wong得到了他要的结果。
那剩下的钱，该不该归他？
合情合理，心安理得。
他拿起手机拨给Mr Wong。
“Mr Wong，事情解决了。”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
“真的？”
“嗯。”
“他答应了？”
“答应了。也签了。”
“很好。”
周本刚看着窗外的阴天。
“那就这样。”
挂掉电话。
他没有提到底Ben拿了多少钱。
事情解决了。
这已经不重要了。
***
下午四点。
办公室来了另外一个客户，李金文。
一个做运输生意的男人。
他最近卖了一片地。售地余额两百多万刚刚打进了周本刚律所的银行账户。
“周律师，这笔钱可以暂时先放在你们这里吗？”
周本刚看了李金文一眼。
“为什么？”
“我和我的股东最近看上几片地。想投资。也可能要买一个厂。我们还没决定。所以暂时把钱先收在你这里。可以吗？”
“没问题。那，你大概什么时候需要？”
“可能下个月吧。”
周本刚点头。
距离下个月，还有几个星期。
“好。那么我先把这笔钱收在FD。替你赚一点利息。”
李金文离开以后，Wendy把文件收进柜子。
她再次确认：“Eddie，这笔钱要转进公司的FD account，对吗？”
周本刚正在看另一份文件。
“暂时不用。”
Wendy看了他一眼。不明白。
周本刚终于抬头。
“你把file留在我的桌上。我会处理。”
“好的。”
Wendy这才离开。
办公室恢复安静。
周本刚继续工作。
***
晚上八点。
周本刚拿出手机，在电话簿里找到了Mr Lim的电话。
上次他帮过的那位房地产客户。
拨打。
“Dengkil的那个project，什么时候截止？”
“哦，昨天就close了。我以为你不投资了。”
“我要。”
“这样啊？你今天可以转钱吗？一个share是二十万。”
“我要十个share。我现在可以转给你。”
“好的。转了你发payment slip给我。”
“谢谢。”
两百万的交易，没有寒暄，没有半句废话。
关上电话，周本刚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
他知道这个项目，也知道回酬很高。
最重要，很快。
问题是他现在私人户口里没有两百万。
他打开firm的client account。
卓卓有余。
周本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
输入密码。
确认。
转账。
RM2,000,000。
从client account出去。
他的手停在确认键上。
屏幕问：Confirm Transfer?
周本刚看着那几个字。
最后按下。
Confirm。
几秒后。
交易成功。
他靠回椅子。
长长呼出一口气。
“只是暂时。”
他对自己说。
“投资赚到钱，就还回去。”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客户说下个月才需要。
还有时间。
不会有问题。
他没有很紧张，也没有罪恶感。
因为不是第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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