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周本刚推开律所的玻璃门。
一股烧焦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
前台换了一张临时的折叠式塑胶桌子，几份文件装在纸箱里，靠墙堆着。
天花板留下大片黑色烟熏的痕迹，打印机旁边放着一台坏掉的电脑。
原本挂在墙上的律所招牌拆了下来，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印记。
Eddie 把公事包放在桌上，脱下西装外套，打开电脑。
他看了一眼手机。
员工群组里有七条新讯息。
两个人请病假，一个人说家里有事，今天不能回来。
还有两封电邮，是员工递交的辞职信。
他先打开其中一封。
理由很简单：个人职业规划。
另一封写得更直接。
对方感谢 Eddie 多年来的照顾，但考虑到律所目前的情况，决定接受另一家事务所的工作机会。
Eddie 看完，拿起电话，拨给其中一名员工。
“为什么突然辞职？”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几秒。
“Mr Chew，不好意思。我也是昨天才决定的。”
“你知道现在公司最需要人吗？”
“我知道。对不起……”
“那为什么要现在离开？”
对方迟疑了一下。
“老板，我听说 Bar Council 要查账。现在办公室又烧了，很多文件不见了。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文件还在整理。案件没有停，事务所也没有说要关门。”
“我明白。但是……”
Eddie 等着。
“我是单亲妈妈，有两个儿子要养。我真的不能冒这个险。”
Eddie 靠在椅背上。
“你的薪水，我会安排。”
“老板，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对方又沉默了。
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电话挂断。
Eddie 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他不是第一次遇到员工离职。
有人找到更好的工作，有人想自己开业，有人觉得跟着他太辛苦。
以前，他通常只需要问一句对方想要多少薪水，再决定值不值得挽留。
这一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挽留别人。
他打开银行账户，查看公司户口的余额。
看完之后，他关掉页面。
***
九点二十分，他给剩下的员工发了一条讯息，要求大家尽快回来，先把办公室和案件文件整理好。
没有人回复。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然后开始工作。
***
十点不到，电话响了。
“周律师，我的案子到底怎么样了？”
对方是一个月前才付清律师费的客户。
Eddie 认得他的声音，也记得案件的基本情况，但具体进度，他一时说不上来。
“你说的是哪一个阶段？”
“哪一个阶段？我上个月就问过你们，下个月要上庭。你们的人一直说会跟进。现在我打了三天电话，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什么事。”
Eddie 打开电脑，搜索客户姓名。
相关文件夹打不开。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一样。
“我们的办公室发生了火灾，部分设备受到损坏。你放心，我会亲自检查你的案件。”
“我不是要你告诉我办公室烧掉了。我只想知道我的案子有没有人做。”
“我会查清楚。”
“那你今天给我答复。”
对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们做不了，就把剩下的律师费退给我。”
Eddie 没有回答。
“周律师，你听到没有？”
“我听到了。我查清楚之后再回复你。”
电话结束后，他继续翻找文件。
还没找到，另一通电话又打了进来。
有人要求退款，有人投诉文件遗失，也有人直接说，如果今天得不到答复，就去律师公会投诉。
Eddie 一通一通地接。
他尽量保持语气平稳，告诉每一个客户，案件正在整理，文件会尽快恢复，负责人员会逐一联系。
说到第六通电话时，他已经开始分不清自己向谁作过什么承诺。
以前，这些事情都有 Wendy 处理。
客户找不到负责律师，会先打给 Wendy；案件有期限，她会提醒相关人员；谁还没有交文件，谁的账单没有处理，她都有记录。
Eddie 只需要在重要的时刻出现。
现在，所有问题都直接落到他身上。
***
十一点四十分，黄俊豪走进办公室。
他手上拿着一叠文件，脸色不太好。
“老板，有几宗案件必须尽快处理。下星期有 几个Mention，也有Part Heard，还有一宗要交换文件。我找不到完整的记录。”
Eddie 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俊豪坐下来，把文件放在桌上。
“还有，今天早上又有两个员工通知我不回来了。”
“我知道。”
“其实，他们担心拿不到薪水。”
Eddie 看着他。
“你呢？你也担心？”
俊豪没有马上回答。
“老板，我觉得我们应该谈一谈。”
Eddie 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说。”
“按照现在的情况，律所接下来会怎样，我真的不知道。案件很多，客户一直投诉，Bar Council 又要审计。我想知道，你有什么打算？”
Eddie 沉默了一会儿。
他可以像以前一样告诉俊豪，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可以说火灾只是意外，审计只是程序，客户投诉也不过是暂时的混乱。
但他觉得没有必要再说这些话。
“我不跟你兜圈子。”
他慢慢开口。
“按照目前的情况，我没有办法保证下个月继续发工资给你。”
俊豪低下头，揉了揉眉心。
这个答案，他已有心理准备。
他刚买了一辆车，每个月要供车，也要付房租。
除此之外，还有日常开销。
律师的工作已经够辛苦，如果连薪水都没有，他根本不知道可以撑多久。
“老板，我知道你有困难，但我真的不能没有工资。”
Eddie 默默点头。
俊豪继续说：“老实说，我已经开始看其他律所的工作。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可能会先离开。”
Eddie 抬起头。
“你要辞职？”
“不是因为不想帮你。”
俊豪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有些案件已经处理到一半，客户也付了钱。我不想丢下他们不管。如果我去了新的律所，只要时间允许，我还是可以抽空帮你跟进那些案件。”
Eddie 看着他。
“你不需要这样做。”
“我知道。但我觉得这是应该做的事。”
俊豪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希望你明白，我必须先找一份有收入的工作。我不能一直等。”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Eddie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想起自己刚执业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也曾经为了几百块钱的开销盘算很久。
只是后来，他渐渐习惯了别人依赖他，习惯了自己说的话有人听，自己做的决定有人跟。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一个年轻律师每个月要怎样生活。
“好。”
Eddie 终于说。
“你先找工作。那些案件，我再想办法。”
俊豪点头。
“谢谢老板。”
“还有一件事。”
Eddie 看着他。
“等律所恢复正常操作，我会把欠你的钱全部补上。”
俊豪没有立即回应。
Eddie 接着说：“到时候，你还要回来帮我。”
俊豪勉强笑了一下。
“老板，等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他说完，抱起文件，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 Eddie 一眼。
“有几宗案件，我今天会先整理好。至少不能让客户因为我们这里出了事，就连上庭都没人准备。”
“好的。”
门关上了。
Eddie 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继续工作。
他很想告诉俊豪，自己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可是他突然发现，连自己也无法确定这句话还有多少分量。
***
下午两点半，Eddie 拿起手机，拨通 Mr Lim 的电话。
他已经等了好几天。
Dengkil 的投资是他目前最重要的一条出路。
只要项目按照计划推进，后续资金就有机会回流。
只要钱回来，客户账户的缺口、律所的开销，以及其他债务，至少还有喘气的空间。
电话接通后，Eddie 直接问：“Lim，Dengkil 那边怎么样了？”
Mr Lim 在另一端叹了一口气。
“Eddie，出了点事。”
“什么事？”
“YB 突然去世了。”
Eddie 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哪个 YB？”
“就是之前答应支持我们项目的那位。”
Eddie 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消息你没有看到吗？”
“我最近忙着处理办公室的事，没有留意。”
Mr Lim 解释，原本谈好的支持文件暂时无法取得。
现在必须等补选结束，新任州议员上任之后，再重新接洽。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要看补选什么时候举行，谁会赢。”
Eddie 皱起眉头。
“你之前不是说已经谈好了吗？”
“是谈好了，但人不在了，事情就要重新来过。政治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
Eddie 没有接话。
Mr Lim 又说，如果补选之后，原本的政党继续执政，项目可能还有机会按照原来的方向推进。
但如果换了另一个政党，新任州议员未必会支持这个发展计划。
“到时候呢？” Eddie 问。
“到时候再看吧。”
Eddie 握紧手机。
“那我的投资怎么办？”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几秒。
Mr Lim 的语气明显变得谨慎。
“Eddie，投资都有风险的，不是每次投资都赚钱的。”
Eddie 看向窗外。
“我知道投资有风险。我现在问的是，钱怎么办？”
“项目还没有正式取消。我们还在等消息。现在要谈退出，很多事情都不确定。”
“那你至少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回钱。”
“这个我现在不能答应你。”
Eddie 没有说话。
Mr Lim 继续解释，项目已经投入了一些费用，涉及的手续也不少。就算最后无法按照原定计划推进，也需要时间处理，不可能今天说退，明天就把钱转回来。
他没有说钱一定拿不回来。
也没有说一定能拿回来。
最后，他只留下一句：“有消息我会通知你。我们先等等看。”
电话挂断了。
Eddie 仍然站在原地。
手机冒出一则刚刚收到的 Bar Council 电邮，要求补交更多审计文件。
他没有打开。
他先打开银行记录，找到转入 Dengkil 项目的那笔款项。
RM2,000,000。
他盯着那个数字。
两百万。
Eddie 拿起计算器，把律所接下来一个月的开销、员工薪水、客户可能要求退款的金额，以及需要处理的款项逐一输入。
算到最后，他把计算器放下。
没有用。
他缺的不是一个更准确的数字。
他缺的是钱。
***
傍晚六点，Eddie 离开办公室。
他开着红色捷豹，沿着熟悉的道路回家。
车厢里没有音乐。
经过 Jalan Bukit Bintang 时，他停在红灯前。
旁边一辆摩托车驶过，骑士的后座绑着一大袋外卖。
绿灯亮起。
Eddie 松开刹车，继续向前。
手机在车架旁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
回到公寓后，他把车停进自己的停车位，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车。
这辆车，他等了很多年。
十岁的时候，他站在巴士站，看见那辆红色 Jaguar 停在律师楼前。
他记得车身在阳光下的光泽，也记得父亲说过的话。
当律师，赚大钱，开豪车。
后来，他真的成了律师。
他赚了钱，也买了豪车。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走到了想去的地方。
如今，他只是暂时遇到一些问题。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只要找到资金，只要 Dengkil 的项目继续，只要客户账户的事情处理好，他就可以把一切恢复原状。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银行发来的通知。
他看了一眼，随即把手机锁上。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五分，Eddie 抵达律所。
他才把公事包放到桌上，手机便响了。
是银行。
对方再次提醒他，汽车贷款已经逾期，账户进入收回程序。
由于此前的通知期限已经过去，银行将安排工作人员收回车辆。
Eddie 告诉对方，他正在筹钱，希望银行再给他几天时间。
对方表示，可以记录他的请求，但目前不能暂停执行程序。
“我不是还不起。” Eddie 的语气有些急。
“我只是暂时周转不过来。”
银行人员依然保持礼貌。
“先生，我们理解。但车辆收回程序已经启动。如果您有异议，可以向银行提出申请。”
Eddie 挂断电话。
他打开手机银行，查看自己的个人账户。
然后打开通讯录。
他找到了一个认识多年的客户。
这个人曾经因为一宗复杂的刑事案件找过他。
后来两人也做过几次生意，对方一直称他为 Eddie 兄弟。
他按下拨号键之前，停住了。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说自己需要借钱？
说银行准备收走他的车？
说他现在遇到困难，希望对方帮忙？
他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最后，他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的尊严不允许。
***
下午四点，Eddie 接到银行的电话，对方通知收车人员将在指定时间到场。
他没有再争辩。
***
第二天早上，他把红色捷豹开到停车场，准备整理车内的私人物品。
车子停好后，他坐在驾驶座上，伸手摸了摸方向盘。
手机响起。
他接起来。
“周先生，我们已经到了。”
Eddie 下车时，两名工作人员正站在车旁。
其中一人拿着文件，另一人核对车牌和车辆资料。
他走过去。
“我已经跟银行谈过了。”
“是的，先生。我们收到相关记录。”
“那你们应该知道，我正在安排付款。”
工作人员点头。
“我们明白。不过，目前收到的指示是收回车辆。如果您之后处理好欠款，可以再向银行查询相关安排。”
Eddie 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这辆车多少钱吗？”
两人没有回答。
“我不是没有资产。我只是暂时周转不过来。”
其中一人低头核对文件，确认无误后，把文件递给 Eddie。
“先生，请您检查一下。如果车内还有私人用品，可以先拿出来。”
Eddie 没有接文件。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公事包放在旁边，打开车门。
他先拿出文件夹，再拿出太阳眼镜和几张收据。
中央扶手箱里还有一支笔、一条充电线，以及几样零碎的东西。
他狼狈地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公事包。
工作人员站在旁边等着。
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
最后，Eddie 拿起车钥匙。
他握着钥匙，站了一会儿。
那名工作人员伸出手。
Eddie 把钥匙放进对方手里。
“谢谢配合，先生。”
工作人员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启动。
红色捷豹缓缓驶出停车位。
Eddie 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转过街角。
他没有追上去。
也没有叫住任何人。
停车场恢复了安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公事包，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
下午三点，黄俊豪回到律所。
他把整理好的文件放在 Eddie 桌上。
“老板，这几宗案件的期限我都重新确认了。比较紧急的，我已经先通知客户。”
Eddie 点头。
“好。”
俊豪看了看他。
“银行那边，有消息吗？”
Eddie 继续翻文件。
“车被收走了。”
俊豪愣了一下。
“今天？”
“嗯。”
俊豪没有马上说话。
他想安慰 Eddie，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Eddie 把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个案件，你再检查一次。下星期要上庭，不能出错。”
俊豪接过文件。
“好。”
俊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 Eddie 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他刚买下红色捷豹那天拍的。
他穿着合身的西装，站在车子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顶，另一只手拿着车钥匙。
照片里的他笑得很自信。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锁上，放到桌面。
窗外的停车位空着。
Eddie 把视线移回文件，继续工作。
桌上还有客户的案件、Bar Council 的电邮，以及几封员工的辞职信。
他没有时间停下来。
他也不允许自己停下来。
只要案件还在处理，只要律所还没有正式关门，只要他还有办法把钱补回来，这一切就不算真正结束。
他仍然相信，自己可以把事情处理好。
毕竟，他是周本刚。
他不喜欢输。
只是这一次，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
而那辆红色捷豹，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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