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捷豹不见了
第六集 – “我们还有自辩的机会。”
早上九点。
周本刚刚走进办公室，手机便响了。
是李金文。
“周律师，早。”
“早。”
“不好意思，是这样的，那笔钱，我今天要拿回来。没问题，对吗？”
周本刚的脚步停了一下。
“今天？”
“对。”
李金文的声音带点歉意。
“我原本以为买厂的事情下个月才会finalized，谁知道对方突然提前要求定金，不然可能卖给其他人。两百万，今天可以转给我吗？”
周本刚看了一眼办公桌。
“可以。” 语气异常的镇定。
“那麻烦你了。”
“没问题。”
电话挂断。
周本刚吐了一口长长的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几秒，他坐下来，打开电脑。
Client Account。
他看着里面的余额。
昨天晚上挪出去的两百万，当然还没有回来。
Dengkil那个房地产项目的钱已经进了项目账户。
Mr Lim只告诉他一句：钱已经收到了。
至于什么时候可以出来，没有人能够保证。
周本刚拿起电话拨给对方。
“喂，Lim，是我。”
“Eddie，早。”
“事情突然有变卦。如果要立刻退股，拿回我投资的钱，可以安排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退股？”
“对。”
Mr Lim有点为难。
“Eddie，钱已经进项目了。这项目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不能说拿就拿。”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给我？”
“最快几个星期。”
周本刚的脸沉了下来。
“几个星期？”
“对。也未必一定拿到。如果间中出了状况，可能会延迟。”
“下个星期，可以吗？”
“真的没有办法。”
周本刚没有再说，直接挂掉电话。
他打开client account。
一笔一笔看。
很快，他找到了一笔暂时不会动的钱。
另外一个客户。
RM2 million。
他盯着那个数字。
办公室门被推开。
Wendy拿着文件走进来。
“Eddie，这是今天要签的——”
她停下来。
周本刚正在看银行资料。
“Wendy。”
“什么事？”
“李先生那笔钱，他今天要拿回去。”
Wendy愣了一下。
“今天？”
“嗯。”
“可是……”
“把这笔钱转出去。” 周本刚指着电脑屏幕。
Wendy走近一点，看清楚账户以后，脸色变了。
“Eddie，这不是李先生的钱。”
“我知道。”
“那你要从哪里转？”
周本刚抬头看她。
“另一个client。”
Wendy没有说话。
“Eddie，这样不可以。”
周本刚的声音冷了下来。
“什么叫不可以？”
“那是另外一个client的钱。”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要还钱。”
Wendy看着他。
“可是你现在只是把一个洞补到另一个洞。”
周本刚显然不喜欢被说教。
“那又怎样？”
Wendy没有回答。
周本刚低下头，在文件上签名。
“马上去安排。”
Wendy站在那里，没有动。
***
中午十二点半。
Wendy敲门。
“Eddie。”
“进来。”
“有一个人想见你。”
“谁？”
“他说是你的旧客户。”
“叫什么？”
Wendy把名字说出来。
表面上从事砍木业的Mr Kam。
周本刚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叫他进来。”
几分钟后。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办公室。
身后跟着两名手下。
穿着普通。
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整个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周本刚认识他。
也知道他为什么来。
他的儿子被警方逮捕。
涉嫌贩毒，而且涉案数量不小。
听说Mr Kam请了律师替儿子辩护。
Mr Kam坐下来。
“周律师。”
“嗯。”
“我的儿子被抓了。”
“我知道。你有了律师，对吗？”
“我昨天已经炒掉了那个律师。我今天来，是要聘请你。”
周本刚没有回答。
他打开文件，快速翻看警方提供的资料。
毒品在被告控制的房间里找到。
有搜查记录。
有照片。
有指纹。
还有手机通讯记录。
案情并不乐观，甚至可以说，很麻烦。
Mr Kam问：“可以打吗？”
周本刚合上文件。
“可以。”
“多少钱？”
周本刚看着他。
脑子里突然闪过早上client account里的那个数字。
两百万。
一个洞。
他需要另外两百万。
几乎没有思考。
他说：“两百万。”
Mr Kam明显愣了一下。
“两百万？”
“对。”
“律师费？”
“对。”
“这么贵？”
周本刚把文件推回去。
“这个case，打输的话，是要死刑的。”
Mr Kam盯着他。
几秒后，他问：“如果我给你两百万，你可以保证我儿子没事吗？”
周本刚看着他。
如果是平时，他不会这样回答。
没有一个律师可以保证法庭判决。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需要这笔钱。
“两百万。”
他重复一次。
“我帮你打。”
Mr Kam继续看着他。
周本刚靠回椅子，眼神有点嚣张。
“如果还有其他律师愿意接这个案件，你今天就不会来找我了。”
Mr Kam脸部紧绷，尽量按住情绪。
“好。”
他站起来。
“两百万。今天安排给你。”
周本刚点头。
“好的。”
两个人握手。
Mr Kam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律师。”
“嗯？”
“我只有一个儿子。”
周本刚看着他。
“我知道。”
“不要输。”
周本刚淡淡地笑。
“不会。”
***
下午四点多。
办公室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Wendy走进来。
“Eddie。”
“什么事？”
“他们来了。”
“谁？”
“刚才那个Mr Kam的人。”
周本刚抬头。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手里提着黑色旅行袋。
他们走进办公室。
黑色旅行袋放在周本刚的办公桌上。
没有人说话。
其中一个人把拉链拉开。
周本刚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捆一捆用纸带扎好的现金。
马币。
整整齐齐。
Wendy站在旁边，脸色有点难看。
其中一个男人说：“两百万。要数吗？”
周本刚笑了。
“不需要。”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转过头。
“Wendy。”
“嗯。”
“安排去银行。”
Wendy看着那袋钱。
“现在？”
“现在。”
“全部？”
周本刚看她一眼。
“当然全部。”
Wendy没有动。
“Eddie……”
“还有什么？”
“这是现金。”
“我知道。”
“而且是两百万。”
周本刚的语气开始不耐烦。
“所以才叫你立刻去银行。”
Wendy没有再说。
她把旅行袋拉好。
双手提起来。
袋子很重。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周本刚一眼。
周本刚已经低下头，重新看手上的文件。
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件普通的事情。
Wendy转身离开。
***
晚上七点。
两百万到账。
周本刚打开client account。
看着数字。
他先把早上挪用的那笔钱补回去。
账户重新恢复。
数字看起来漂亮。
没有缺口。
他靠在椅子上。
闭上眼睛。
长长呼出一口气。
又解决了。
至少暂时解决了。
他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Dengkil项目的讯息。
然后看了一眼Mr Kam儿子的案件资料。
他告诉自己：只要这个案打赢,律师费拿到，Dengkil投资再赚一点，所有事情就会恢复正常。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处理问题的方法。
钱不够，就找钱。
缺口出现，就补上。
一个锅不够盖。
就拿另外一个锅来盖。
十个锅，九个盖。
只要没有人打开锅盖看。
就不会有人知道里面少了一块。
***
一星期后。
高等法庭。
Eddie穿着黑色律师袍，站在被告席前。
这是他熟悉的地方。
这里，他才是周本刚。
那个收费昂贵、出手果断、几乎没有败绩的刑事律师。
黄俊豪坐在旁边。
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文件。
他低声说：“Eddie，警方的证据比我们想象中完整。”
“我知道。”
“毒品是在他房间找到的。”
“我知道。”
“手机里面还有交易记录。”
“我知道。”
“那……”
Eddie看着他。
“找漏洞。”
俊豪没有再说。
审讯开始。
控方先传召调查警员。
Eddie站起来。
声音不大。
“Officer，你刚才说，你们下午三点四十二分进入涉案单位，对吗？”
“对。”
“谁开的门？”
警员回答。
Eddie继续问。
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
慢慢来。
没有提高声音。
也没有情绪。
他把搜查时间、进入单位时间、发现毒品时间，一点一点拆开。
法庭里的人开始注意到。
警方的口供之间，确实存在一些细小的不一致。
黄俊豪呼吸变得急促，他知道机会来了。
Eddie也知道。
他继续问。
警员开始解释。
Eddie不让他解释。
又问另外一个问题。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到了最后，连控方律师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Eddie回到座位。
黄俊豪低声说：“漂亮。”
Eddie没有笑。
只是整理自己的文件。
他知道，这个案，还没有赢。
***
然而到了下午。
控方提出新的证据。
一名之前没有特别受到注意的证人被传召。
是大楼的保安。
Eddie极力提出反对，要求法庭不允许控方临时传召新证人。
但法庭驳回Eddie的反对。
保安证实，被告在警方进入之前，曾经单独进入涉案房间。
时间虽然只有几分钟。
但已经足够把毒品和被告连接起来。
控方开始重新建立证据链。
Eddie站起来盘问。
依然犀利。
依然拳拳到肉。
但这一次，他找不到真正能够摧毁证据的漏洞。
他问了很多问题。
可是每一个答案，都在慢慢把那条证据链补完整。
黄俊豪看着 Eddie。
第一次发现，他的老板，好像也没有办法。
***
几天后。
判决下来。
被告表面罪名成立，需要自辩。
不能当庭释放，继续被扣押。
法庭里一片安静。
年轻人低着头。
Mr Kam坐在后面，没有说话。
他脑中不停响起Eddie的保证：“你儿子今天就会被放出来。放心。”
Eddie安静地收拾文件。
脸上没有表情。
年轻人被法警带走。
经过 Eddie 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周律师……”
Eddie抬头。
年轻人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
最后转身离开。
Eddie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消失在门口。
***
走出法庭。
Mr Kam站在走廊。
两个人面对面。
沉默了几秒。
Mr Kam终于开口。
“周律师。”
Eddie没有说话。
“你不是说我儿子今天可以回家的吗？我连冲凉的叶子都准备好了。”
Eddie看着他。
“我们还有自辩的机会。”
Mr Kam忍不住，忘了这里是法庭范围，大声叫喊：“我还能相信你吗！？”
Eddie没有回答。
“你要两百万，我给你两百万。我只有一个条件——我儿子不能有事。”
Mr Kam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呢？”
Eddie还是很平静。
“我会尽力。”
Mr Kam看着他。
这一次，没有再大喊。
只是小小声说：“如果我只想买你的尽力，我不会给你两百万。”
然后转身离开。
Eddie站在原地。
看着他离去。
他发现，原来一句自己说出口的话，也可以变成一把刀。
***
傍晚回到律所。
发现他的桌上放着一封信。
是律师公会寄来的。
周本刚拿起信。
拆开。
看了几行。
脸色慢慢沉下来。
Notice of Audit.
律师公会要求对他的client account进行审核。
包括银行记录。
客户账目。
资金进出。
以及相关文件。
周本刚重新看了一遍。
这时候，Wendy已经离开办公室。
周本刚拿出手机，发信息给Wendy。
“把过去两年的client account records全部找出来。”
周本刚把手机扔到桌上。
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
晚上十一点。
整间律所已经没有人。
周本刚却没有离开。
桌上的文件没有打开。
电脑也已经关掉。
他只是坐在那里。
不想回家。
他打开柜子。
拿出一瓶威士忌。
倒进玻璃杯。
没有冰。
一口喝下去。
又倒了一杯。
办公室只开着一盏灯。
窗外的KL很安静。
周本刚靠在椅背上。
看着桌上的律师公会通知。
然后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的消息。
他把手机仍在桌上。
再喝一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回家。
也许回到家里，太安静。
也许那里没有人等他。
也许只是因为，今天输掉的东西，他还没有办法接受。
他又倒了一杯。
***
凌晨一点多。
周本刚突然听见外面有声音。
他停下来。
是很轻的脚步声。
而且不止一个人。
接着，是几个人低低说话的声音。
听不清楚。
周本刚放下酒杯。
醉醺醺地站起来。
打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上没有人。
灯光昏暗。
他往前走了几步。
“谁？”
没有回应。
“俊豪？”
没有回应。
他继续走。
然后停下来。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很呛。
像什么东西烧焦了。
周本刚皱起眉头。
往大门方向走去。
焦味越来越重。
他加快脚步。
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片不正常的红光。
周本刚愣住。
伸手打开大门。
一股热浪猛地扑过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门外着火了。
火焰已经沿着走廊烧了过来。
黑烟迅速涌进办公室。
周本刚站在那里。
他看着眼前的火。
没有说话。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也映在墙上那块写着他名字的律师事务所招牌上。
Eddie Chew & Associates
Advocates & Solicitors
火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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