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四十五分。
律师楼。
周本刚看着手里的文件。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Mr Eddie。”
黄俊豪站在门口。
“进来。”
俊豪拿着一叠文件走进来。
“那个餐厅员工的事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周本刚没有抬头。
“说。”
“如果最后CCTV显示，他真的有拿老板的钱呢？”
周本刚抬起头，不屑地看着俊豪。
“So？有差吗？”
俊豪愣了一下。
“我还是帮他？”
周本刚终于抬起头。
“他是你的客户，当然你要替他辩护。”
“可是如果他真的偷了钱……”
“有没有偷钱是他的事。替他辩护是你的事。请把事情分开。”
周本刚把文件放下。
“你是律师，不是法官。他有没有罪不是你决定。你的职责只是替他辩护，还有，确保他付律师费。”
俊豪点点头。
“我明白。”
他正准备离开。
周本刚突然说：“不过，如果他真的偷了……”
俊豪回头。
“律师费要收高一点。”
俊豪愣住。
“为什么？”
周本刚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
“这样你比较容易睡觉。不然，你会对不起自己。”
俊豪看着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认真。
周本刚已经重新低下头。
“去做你的事。”
“好的。”
门关上。
周本刚继续看文件。
五分钟后，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有点凉了。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桌上的名片上。
Eddie Chew 周本刚。
五十六岁。
刑事律师。
很多人眼里的成功人士。
而四十多年前，他还只是一个站在巴士站旁边的小男孩。
***
1980年
吉隆坡。
下午一点多。
学校刚刚放学。
十岁的周本刚背着书包，站在路边等巴士。
那时候的吉隆坡，没有现在这么多高楼。
马路旁边的店屋旧旧的。
巴士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热风和汽油味。
几个同学在旁边追逐。
周本刚没有跟他们玩，他的目光，被一辆车吸引住了。
一辆红色的 Jaguar。
车身很长，红得发亮。
它从马路另一边慢慢驶过来，然后停在一家律师楼前。
后座车门打开。
一个男人从车里走出来。
西装。
皮鞋。
手里拿着黑色公事包。
男人关上车门，抬头看了一眼律师楼，然后走进去。
周本刚一直看着。
旁边的同学拍了他一下。
“喂！”
他没有反应。
“周本刚！”
“嗯？”
“在看什么？”
周本刚指着那辆车。
“那是什么车？”
同学看了一眼。
“好像是Jaguar。”
“很贵吗？”
“应该很贵咯。”
“什么人可以坐？”
同学想了想。
“有钱人吧。”
周本刚没有说话。
红色 Jaguar 已经慢慢驶进律师楼后面的停车场。
他还站在那里，直到车子完全消失。
巴士来了。
同学已经跑过去。
“周本刚，走啦！”
他才回过神。
背起书包。
上了巴士。
***
晚上。
家里吃饭。
餐桌很简单。
几个人。
几道菜。
本刚吃了几口饭，突然抬起头。
“爸爸。”
“什么？吃饭不要讲话。”
“律师是不是很有钱？”
爸爸抬起头。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天看到一个律师。”
“在哪里？”
本刚想了一下。
“学校附近。他开一辆很漂亮的车。”
爸爸笑了。
“什么车？”
“Jaguar。”
爸爸停了一下。
“是不是红色的？”
本刚眼睛一下亮起来。
“爸，你知道？”
“当然知道。” 爸爸放下筷子，“那个人是城里很有名的律师。”
本刚认真听着。
爸爸继续说：“还是个拿督。”
本刚没有说话。
爸爸看着儿子。
“所以你以后要厉害读书。当律师。当律师就可以赚大钱。开豪车。以后搬去有钱人住的地方。”
本刚一边听，一边点头。
他还不懂什么叫社会地位，也不懂什么叫成功。
但是他听懂了几个词。
律师。
大钱。
豪车。
有钱人住的地方。
还有那一辆红色 Jaguar。
母亲坐在旁边，突然开口。
“有什么好羡慕的。”
爸爸看她，表情不悦。
她把菜夹进碗里。
“收肮脏钱，替坏人做事。”，她停了一下，“这种人晚上睡得着觉吗？”
本刚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
安静了几秒。
突然说：“反正我也不喜欢睡觉。”
爸爸一下笑了出来。
妈妈瞪了他一眼。
“你现在当然不喜欢睡觉。你只懂得玩！”
本刚也笑。
爸爸伸手摸摸他的头。
“等你长大以后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爸爸笑着说：“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能够好好睡觉。”
本刚没有回答。
低头继续吃饭。
那时候，他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他更记得的是另外几句话。
当律师。
赚大钱。
开豪车。
住有钱人的地方。
***
十多年后
大学。
法律系。
周本刚坐在最后一排。
教授正在讲证据法。
他低头做笔记，速度很快。
教授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教室里没人回答。
教授看了一圈。
“Eddie？”
周本刚抬起头。
“Sir？”
“你的看法？”
他站起来，没有看笔记，直接回答。
教授听完，点点头。
“Good.”
坐在旁边的 Rachel 看着他。
下课以后，她收拾书本。
“你很喜欢evidence?”
周本刚笑。
“我没有特别喜欢evidence。我比较喜欢First Class Honours。”
“你的First Class，已经没有悬念了吧？”
“没有悬念和囊中物，是两个概念。”
Rachel 看着他。
“所以你很拼。”
“当然。”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
Rachel 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律师。”
“这个我知道。”
“刑事律师。”
Rachel 看着他。
“为什么？”
周本刚想了一下。
“第一，我喜欢胜利的感觉。”
Rachel 笑。
“还有？”
“可以赚很多钱。”
Rachel 忍不住笑。
“你倒是诚实。”
“刑事律师收费高。”
“所以你要当刑事律师，是为了钱？”
“也不是。”
周本刚看着前面的路。
“我喜欢法庭。喜欢站在那里。所有人都看着你，静静听你说话。”
Rachel 点点头。
“所以你喜欢被崇拜。”
周本刚笑。
“对。”
走了几步，他又说：“所有顶级律师，都是自恋型人格。”
Rachel 没有反驳。
她知道他是真的这样想。
***
几年以后
法院外。
年轻的周本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自己的律师楼。
西装没有现在这么贵。
手表也只是普通的。
黑色的皮鞋已经有些旧。
他走出法院。
一辆红色 Jaguar 从前面的停车位慢慢驶出来。
周本刚停下脚步。
他认出了那辆车的标志 ，就是小时候看过的那一种。
车门打开。
那位资深律师从法院里面走出来。
城里很有名的律师。
拿督。
就是父亲当年告诉他的那个人。
司机替他打开车门。
他坐进去。
车门关上。
红色 Jaguar 在法院门口缓缓驶离。
周本刚站在那里。
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
小时候的画面突然在脑海里闪过。
巴士站。
旧街。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父亲的声音：“以后厉害读书。当律师。就可以赚大钱。”
他眨了一下眼睛。
回过神来。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件。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那里停着他的交通工具。
一辆 Honda 摩托车。
他戴上白色头盔。
发动引擎。
Honda 发出有些粗糙的声音。
他骑出去。
红色 Jaguar 已经不见了。
***
那天晚上。
周本刚和 Rachel 一起吃晚餐。
Rachel看着他。
“今天怎么了？”
“什么？”
“你好像一直在想东西。”
周本刚夹了一口菜。
“没什么。”
“真的？”
他笑了一下。
“看到一辆车。”
Rachel 放下筷子。
“什么车？”
“Jaguar。”
Rachel忍不住笑。
“又是 Jaguar。”
周本刚看着她。
“你记得？”
“你讲过很多次了。”
Rachel笑。
“你从大学就开始讲。”
周本刚没有否认。
“我以后一定买一辆。”
“买了以后呢？”
他看着 Rachel，很认真地说：“买了以后，我就娶你。”
Rachel愣了一下。
“你现在不是也可以娶？”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 Jaguar。”
Rachel笑了。
“你娶我跟 Jaguar 有什么关系？”
周本刚没有笑。
他说：“我想给你好的生活。我会好好赚钱。以后让你生活有保障。”
Rachel看着他。
周本刚继续：“让你幸福。”
这一次，Rachel没有再笑他。
只是轻轻说：“我其实不需要 Jaguar。”
周本刚笑了。
“我知道。”
“那你还买？”
“我要。”
Rachel摇摇头。
“你这个人。”
周本刚看着她。
“等我有钱了，你就不用担心钱。”
Rachel问：“那如果没有钱呢？”
周本刚想了一下。
“那我就赚。”
“如果赚不到？”
“再想办法。”
“如果还是不行？”
周本刚笑起来。
“不会。”
“为什么？”
他很自然地回答：“因为我周本刚要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要得到的东西，也没有得不到的。”
“好自大哦！” Rachel翻白眼。
“不是自大，是事实。你看，我不是得到了First Class？”
周本刚看了Rachel一眼，继续说：“也得到了你。”
Rachel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那时候的她，大概真的相信他。
***
回到现在。
周本刚握着手机。
双眉紧锁。
“Eddie，为什么要我认罪？不是说好有把握打赢官司的吗？”
电话另一头发出嘶哑的声音。
明显是一个有年纪，满肚怨气，但又有些钱的客户。
“Ching，你的秘书蠢到把你公司的洗黑钱和逃税记录全部收藏在公司的server里面。税务局已经下载了你公司的所有文件。证据已经足够让你坐几年牢了。”
周本刚很刻意沉默几秒，等对方反驳。
但对方保持沉默。
周本刚继续。
“你去认罪。不需要坐牢。只是罚款十五万罢了，这个案件就算了结。”
“Eddie，十五万咧！不是十五千！”
“Ching，比起坐几年牢，这十五万算什么？”
Ching沉默。
“再说，你逃的税和洗的钱，远远不只十五万。你心疼什么？我现在帮你逃过了牢狱之灾，你还要打来跟我大小声？你要不要换律师？我OK的。”
Ching支支吾吾，最后说出：“不换。”
“那就好。明天法院见。不要迟到。”
“好。”
“记得把剩下的律师费带来。说好的，我要现金。不出单据。”
“知道。”
***
晚上十一点多。
一场客户饭局结束。
周本刚走出餐厅，半根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泊车员已经把车开到门口。
“Mr Chew。”
他左手接过钥匙，右手给了泊车员一张十块钱钞票。
“Thank you。”
打开车门。
坐进去。
关门。
车厢里面很安静。
他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低沉的声音。
红色 Jaguar 驶进夜里的 KL。
双子塔的灯光从远处掠过。
Jalan Bukit Bintang 的招牌一盏接一盏。
他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
另一只手搭在车门。
车里播放着很轻的音乐。
没有电话。
没有客户。
没有秘书。
没有人跟他说话。
只有他和这辆车。
方向盘中央的 Jaguar 标志，在路灯下一闪一闪。
他突然想起父亲小时候说过的话。
“开豪车。”
“搬去有钱人住的地方。”
他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开车。
***
晚上十二点多。
卧室。
周本刚躺在床上。
关灯。
房间只有他一人。
他翻了一个身，又翻回来。
没有睡着。
他伸手拿起床头的水，喝了一口。
把杯子放下。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坐在餐桌旁说过的话。
“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能够好好睡觉。”
周本刚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拍了额头一下。
然后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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