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4月開始,我們陸續看到有人過世,」在剛果民主共和國東部伊圖里省的淘金小鎮蒙格布瓦盧(Mongbwalu)賣菜的卡布奧金約馬(Sylvie Kabuo-Kinyoma)說道。起初,她以為這些死亡事件是因為巫術作祟。但隨後一名護士發現有個病患發高燒且鼻孔流血,而那正是伊波拉的典型徵兆之一。這種病毒的致死率高達50%,透過直接體液接觸傳播。「我們很害怕。我不想失去我的孩子們,」卡布奧金約馬說.
5月17日,世界衛生組織(WHO)宣布這波疫情已構成「國際關注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2005年至今,這個層級的警告只出現過九次(含這次)。儘管尚未被定調為全球大流行,但看起來正逐漸演變成2018年以來最嚴重的一波伊波拉疫情。當年剛果東部有超過2,000人喪生。部分專家擔心,這次情況可能會像2014至2016年一樣糟糕,當時西非的疫情奪走了1.1萬條人命。那是厄運、戰爭中的國家,以及全球削減醫療援助交織而成的致命組合.
截至5月20日,剛果已經出現超過600例疑似病例和139例死亡病例。根據倫敦帝國學院MRC全球傳染病分析中心(MRC Centre for Global Infectious Disease Analysis)的模型推算,實際數字幾乎必然更高。該病毒已經傳播數月。兩名剛果籍人士在鄰國烏干達的首都坎帕拉確診。一名在當地工作的美國醫生也被發現染病,並已撤離至德國。在伊圖里省以南的剛果北基伍省首府戈馬也出現了病例(見地圖)。據報導,盧安達已關閉部分與剛果接壤的邊境關口。公共衛生專家擔心疫情可能會蔓延至布隆迪和南蘇丹.
自從西非那場災難之後,各國政府與國際機構在應對伊波拉病毒傳播方面的能力已大幅提升。針對最常見病毒株「薩伊型」(Zaire)的疫苗,讓醫療人員得以隔離受感染的人群。靠著對病毒株進行基因定序也大幅提升篩檢速度。在國際非政府組織與非洲各國政府的支持下,地方衛生工作者在宣導伊波拉知識、贏得民眾信任以及隔離有症狀者幾個方面,都變得更加得心應手.
然而,這些進步對於這波疫情的幫助恐怕有限。這是剛果自1976年以來記錄到的第17次疫情。引發這次疫情的是「本迪布焦型」(Bundibugyo)病毒株,致死率雖然略低於薩伊型病毒,但較為罕見,目前尚沒有已獲准上市的疫苗或快速篩檢方法。在伊圖里省採集的樣本,必須空運到約2,000公里外的剛果首都金沙薩。要拿到官方的檢驗結果可能需要耗費數天。人道救援非政府組織「國際救援委員會」(IRC)全球人道主管基欽(Bob Kitchen)表示,「感覺就像回到了原點。」他將目前的處境比作2014年疫情爆發之初、完全沒有任何疫苗的時候.
剛果東部錯綜複雜的衝突讓局勢更加棘手。有超過100個民兵組織在伊圖里省和基伍地區活動。2018年,剛果上一次爆發大規模伊波拉疫情時,部分武裝團體甚至燒毀了由「無國界醫生」所營運的診所。無國界醫生副主任岡薩雷斯(Alan Gonzalez)表示,「我們現在非常嚴肅地看待安全防範措施。」武裝團體的威脅,再加上非洲最糟糕的幾條道路,讓醫療人員極難深入偏遠地區.
正如剛果大部分地區一樣,政府在伊圖里省的管轄力量微乎其微。伊圖里省布尼亞市(Bunia)的大學教授姆瓦納莫洛(Machozi Mwanamolo)坦言,「我們非常擔心,因為到目前為止,省政府尚未採取任何行動。」再往南到了基伍地區,情況甚至更加棘手。過去兩年裡,由盧安達支持、正與剛果政府交戰的武裝組織「M23」已控制了這兩個省分的大部分地區,導致許多援助人員相繼離開。M23已在當地官僚體系中大幅撤換官員,包括衛生部的職員。特派記者4月底訪問戈馬附近的一家公立診所時,該診所正為了遏制一場麻疹疫情而苦苦掙扎。M23還拒絕重新開放戈馬的機場,迫使非政府組織的工作人員前往北基伍省部分地區時,必須繞道盧安達和烏干達。人道援助人員抱怨,物資常遭M23官員攔下,要求支付費用後才放行.
西方援助斷崖式縮水,防疫防線瀕臨崩潰國際援助的削減讓情況雪上加霜。在2025年之前,美國的資金資助了疫情監測(通常以社區衛生工作者的形式進行)與防疫準備(例如衛教計畫和防護裝備)。但在過去一年裡,這些計畫遭到大幅刪減。以國際救援委員會為例,在2025年3月之後,它們在伊圖里省的工作據點從五個銳減到僅剩兩個。5月18日,美國國務院承諾撥款1,300萬美元協助抗疫。與美國在2014至2016年對抗疫情時的投入相比,簡直是杯水車薪。包括英國和德國在內的其他西方政府,也同樣劇烈削減了援助支出.
接下來的局勢在很大程度上將取決於世衛組織、國際非政府組織以及非洲本土機構能否填補這一資金缺口。美國限制近期去過剛果、烏干達或南蘇丹的非美籍人士入境。非洲疾病管制預防中心負責人卡塞亞(Jean Kaseya)對此隱晦地批評,認為此舉遠遠不夠.
「全球衛生安全不可能光靠邊境封鎖來實現。它是透過夥伴關係、信任、科學,以及對防疫準備和應變能力的快速投資來達成的,」卡塞雅說.
即便在過去資源較充裕的時期,應對伊波拉病毒也極其困難。2018年的疫情耗時兩年、耗費約30萬劑疫苗以及資金充足的援助行動,才成功終結疫情。如今在缺乏疫苗的情況下,剛果當地民眾對公共衛生措施的支持變得更加不可或缺。然而,目前用來建立信任、推動相關計畫的資金卻變少了。來自布尼亞的市場攤商姆布西(Foibe Mbusi)表示,這類的衛教宣導至關重要。「有一部分的人口─甚至包括像我們這樣的女性攤商─根本不相信伊波拉病毒的存在,」姆布西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