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十四岁，十多岁就开始闯祸，是典型的问题少年。坐过牢，贩过毒，打过架，吸过冰，偷过车，搞过诈骗。
总之能让父母心碎满地的破事，他几乎都干过不只一遍了。
他坐在我对面，沉默，以为我会像其他长辈一样，一来就劈头大骂，或是给他什么鸡汤建议，怎知我一开口，竟然是：“嘿… 你吸过冰啊？以前我的house mate也是吸冰的，厨房里一定看到一个矿泉水瓶子插入一根吸管。吸了冰感觉怎样的？听说会没有压力，然后整个人很开心，是吗？告诉我一下，我真的很好奇。”
他有点错愕，怎么一个律师竟然对吸毒有兴趣？刚开始他有点抗拒跟我说话，但因为我不批评他的生活方式，也不计较他的过去，所以渐渐地他打开了心扉，尝试让我进入他的世界。
原来他很健谈，很想告诉我关于他的生活、他的喜好、他的圈子。他毫无避忌地分享他对世界、对人性、对金钱的看法。
他给我感觉，他是一个极度聪明的人。
“在这个社会，只要你没实力、没钱，尤其是男人，没有人会看得起你！” 他说。
我点头。我确实是同意的。这功利现实的世界，他从小就看得很透彻了。
最后，我也走进了他的内心世界。其实每次闯祸，他都很害怕、很自责、很后悔，但又控制不了，无法回归正途，过正常人的生活。
“如果能像你这样拿牌做正的，又可以赚大钱，谁想要捞偏哦！就是没有读到书，又想要赚快钱，走捷径，才去冒险捞偏，进进出出警察局嘛！没办法呀！”
我没说那些“办法总是有的” “人都有选择”的鸡汤。这些道理，应该很多人跟他说了很多次。我只是静静观察，尝试理解，从他的角度，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别无选择，为什么会走不出这个死胡同。
“你有SPM吗？” 我问。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
“讲到SPM就好笑。我妈妈放我到学校去考试，我下车，走进学校，等到妈妈的车走了，再走出学校。我没去考。妈妈以为我去考试。结果成绩放榜时，我妈妈才知道我没去考试。她差点晕倒。哈哈！” 他苦笑两声。
我的心却下沉了。怎样的无知少年才会连那么重要的考试都可以拿来开玩笑？
“你没去考试，你去了哪里？”
“到学校附近的cyber cafe打机，或是去打snooker咯！或是跟朋友一起买烟抽咯！” 他完全不想说谎。
对，事到如今，也没说谎的必要。
打游戏机、抽烟、打桌球… 这样就当掉了自己的中学生涯。
“你回想一下，当你十多岁时，为什么会那么顽皮？为什么一直犯校规？什么原因蛤？因为uncle是墨守成规的学生，从来不犯校规，所以uncle不明白。你可以让uncle明白吗？”
他很明显听得懂我的问题，但不想直面，所以很有技巧地绕过这个话题，谈其他的。
他不想再谈他的中学生涯，我也尊重。
十多分钟后，当我们正谈着最新诈骗手法时，他突然说：“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中学时候那么坏蛋吗？我知道为什么。”
原来他一直都没离开这个问题。
“你愿意告诉我吗？”
他的眼神第一次露出脆弱和无助。
“每次我在学校闯祸，我才能看见我爸爸和妈妈一起来学校讨论我的问题……”
他用左掌轻轻擦掉眼角的泪水。
“我爸爸会打我打到半死，我妈妈会骂我骂到半死。但是，至少他们看到我。”
我看着他的眼泪，一时发不了声。
孩子都渴望被看到，不管以什么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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